文安之见他点头,便也不再追问,文安之现在已从巴东搬到了重庆居住,办公地点就在重庆府衙旁边,重庆如今也成了这些夔东联盟的核心据点了。
文安之转头对在座诸将总结性道:“公子既已定策,大家便各自回去准备。党守素、塔天宝、王光兴、马腾云、三谭,你们虽然来得晚了些,但亦是一样,明年的攻势,你们各自出多少兵、守哪一路,公子会统一部署。”
众人齐声应是。
正事说完,酒又喝了一圈。
宴至尾声,陆安朝身后的冉平招了招手。
冉平会意,带着几个亲兵悄悄离席,不一会儿便抬进来几只长条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支形制奇特的火铳,铳身铳管比寻常鸟铳短了整整一大截,铳口却比寻常鸟铳粗了一圈,呈喇叭状微微外扩。
铳托用的不是川东常见的杂木,而是纹理细密的核桃木,上了清漆,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每一支铳的托板上都刻着一行小字:重庆军工局制。
“这是我重庆军工局新出的霰弹铳,发射霰弹,我们命名为喇叭铳。”
陆安拿起一支,掂在手里感受重量,这铳身比标准鸟铳轻了不少,但重心分布极好,单手也能端稳。
他将铳身翻转过来,向众人展示铳口和击发装置,“发射的是霰弹,一铳打出去是几十粒铅子,散射范围大,近距离杀伤极强。
射程远比不上鸟铳,甚至比三眼铳还近,但在巷战、隘口、营寨突入的时候,这东西比鸟铳好使得多,几乎不用瞄准,大概对准方向就行,铳声响过,面前一片人都站不住。”
他示意冉平将霰弹铳逐一发给在座每一家。党守素双手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眯缝着眼凑到铳口往里瞧,又用手指摸了摸核桃木托板上的刻字,连连点头:
“精致!比碗口铳那等精致太多了,这托板也比我们用的鸟铳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光兴则直接端起铳来做了个抵肩瞄准的动作,忍不住赞叹:“轻!比鸟铳轻多了!巷战里端着这个突门,简直跟空手一样。”
陆安笑着解释道:“喇叭铳目前还在小批量试制,今日赠给诸位每人一支,权当是信物。”
这话一出,连文安之都微微颔首。以喇叭铳为礼,既展示了重庆军工的硬实力,也让刚加入的几家在心里有了底,既实用又体面。
众人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夸赞,随即纷纷将新到手的喇叭铳放在身边最顺手的位置,有的干脆就横在膝头,各自开始边吃喝边讨论。
喇叭铳引发的讨论热潮稍稍退去,谭文将新得的铳小心地靠在椅子扶手上,随即他左手端着半碗残酒,微微躬了躬身又来敬酒。
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显然只打算说给陆安和旁边几个人听:“公子,还有一桩小事。”
“何事?”
“前些日子在万县,从川中过来了买粮的西营,听说西营的白文选白眼将军那边粮草有些接济不上,想要找我们买粮,要的粮还挺多的,咱们三处地方不一定供应得上。
西营川中、川西、川南百姓死伤逃散一空,听说去年收成也不好,但是地盘这么大,每个地区都需要留战兵防御,营中存粮已快见底,士兵口粮已削减大半……”
陆安听完,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负责四川防务的白文选是西营核心,目前在那里和川北保宁清军对峙,四川若稳,重庆和夔东的后背就安全。
四川若溃,清军从汉中南下,再加上湖广的洪承畴,两面夹击重庆夔东,局面就不好说了。
此刻听到谭文的消息,陆安立刻说道:“白将军那边缺粮,我们不能坐视。这样,这几日我这边主粮收了之后,我打算派人走水路去嘉定,用粮食换他们的铜铁矿,价钱按最优惠的算,不赚他们一文钱,只求等价交换。”
谭文闻言,将手中的酒碗放在桌角,朝陆安端端正正地抱拳行礼:“公子高义,末将万县今年的收成还算不错,末将愿给公子一些粮食,促成与西营联络交易,末将也正好借此机会跟着公子请教,如何与白将军当面商议联防事宜。”
他身后,谭诣和谭弘也同时起身,抱拳道:“末将等愿随公子同往!”
陆安略一思索便说:“无妨,到时候若你们无空,我自己去也可。”
旁边郝摇旗竖着耳朵在听,此刻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娘的,这三谭反应也太快了,从缺粮扯到交易,从交易扯到联防,步步衔接,咱们几个倒成后知后觉的了。”
贺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笑骂道:“人家这是会办事的,你学学。”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夜色渐沉。
宅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外面的宅内石板上,斑斑点点。
偏厅里属于小辈那桌上,阎虎也已是喝到了兴头上,正跟贾通天划拳,嗓门大得连隔壁正堂几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桌边的另一端,胡飞熊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借着这点响动便往刘坤那边歪了歪身子,压低嗓子:
“你若是想要推进此事,便不能再等了。”
“今日这满堂宾客,该在的都在,该醉的都醉了,你要再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秋收?等到明年开春?等到仗打完了?
我跟你说,等仗打完了,你们就更没机会了,到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还能有今天这般浑水摸鱼的机会?”
刘坤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将手里那只粗瓷酒杯转了一圈,迟疑后他又转了一圈,像是在捏着一枚还没落定的棋子。
末了,他咬着嘴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晓,我已经安排好了,还请刘兄今日一定助我。”
胡飞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随后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酒气:
“我可是听了你的,李侯爷那里我请示好了,他也是点了头的默许我的,我们是觉着你说的没错,咱们夔东闯营是该一条心,总不能内斗让外人摘了桃子去,不过这事成之后,你们可别过河拆桥,否则我必揍你。”
刘坤认真回视他,点头的动作比刚才更重了几分:“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