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的号角长音里，仿佛有一头巨鹿在长鸣。
低沉而悠远。
长鸣之中，你还能听出一些狼群的低嚎。
彼此重叠，像是从远处的山谷一路逼近圣城。
同时还伴随着猎鹰尖啸。
锐利的鸣叫撕开长音，从所有人头顶一掠而过。
更多声音紧跟着涌来。
野兽奔跑时粗重的喘息。
利爪刨开泥土，蹄足踩碎冰层。
仿佛有成百上千头野兽正在荒原上同时发起奔跑。
蹄爪践踏大地的震动，从号角声里变成了真实。
“咚！咚！咚！……”
第四层台地的长桌轻轻一颤。
杯中清水泛起大片波纹。
第三层巡礼广场上，刚刚分发下去的肉汤也在木碗里一圈圈晃动。
几块炖肉撞在碗边，发出轻响。
花岗岩台地下方，传来沉闷震动。
像是真有一支看不见的兽群，正沿着圣·佩德罗城的悬崖向上狂奔。
奥林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号角里刚刚出现巨鹿长鸣，他脸上的平静便消失了。
这位木精灵德鲁伊猛地抬起头。
双眼睁大。
瞳孔在极短时间内收缩成一点。
他手里还握着一只木杯。
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
坚硬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声，杯沿随之出现一条浅白色压痕。
再用一点力气，整只杯子恐怕都会被他当场捏碎。
号角没有给任何人询问的时间。
“呜嗡——！”
兽群奔腾的声音再次穿过七层台地。
这一次。
整座圣城各处，同时发生了变化。
一层台地的一处货运通道旁，一名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教会修士突然停下脚步。
二层的餐厅外，负责核验食品清单的圣职者僵在原地。
三层巡礼广场上，一名刚刚替孩子盛完肉汤的牧师松开了汤勺。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相同的情况接连出现。
近百名原本分散在各级台地上的圣职者，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身体没有立刻移动。
身后却有一团团灰白色雾气缓缓升起。
雾气沿着他们的脊背向上攀升，拉出一道比常人高大得多的轮廓。
肩膀宽厚、双臂粗壮。
头顶有的长着向后弯曲的獠牙，有的只在嘴角露出两截短牙。
这些蛮族半兽人虚影并不相同。
有的披着厚重雪狼皮。
兽皮下方还能看见一层用狼牙串起的胸链。
有的头戴鹰羽冠，羽毛从额头一直垂落到后背，两侧肩膀绘着展开双翼的刺青。
还有的虚影头顶生着巨大的鹿角装饰。
鹿角之间悬挂着经年风化的骨片。
也有披着由兽骨拼成的护肩，胸口纹着一只人立而起的巨熊。
还有一些虚影身上没有完整衣物。
只有密密麻麻的氏族刺青。
纹路从脸颊延伸到胸口，又顺着双臂缠绕到指尖。
最开始，这些虚影还很淡。
只能从光线变化中看见一个大致轮廓。
号角声每在圣城中回荡一次，祖灵身上的兽骨、刺青和毛皮便清楚一分。
到第三次长鸣传来时，一些祖灵的獠牙已经泛起微弱寒光。
雪狼皮也在不存在的北风中缓缓晃动。
站在冷餐长桌旁的卡斯特兰伯爵一把放下水杯。
他的手已经按在佩剑上。
这位常年镇守北境的领主，几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些虚影的来历。
“氏族英灵级别的祖灵！”
卡斯特兰伯爵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只有生前为氏族立下大功，死后又经过漫长祭祀的祖灵，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卡斯特兰伯爵的视线从一道道祖灵身上扫过。
脸色越来越难看。
“雪狼皮和三重獠牙刺青。”
“这是北境东线的氏族。”
“鹿角上挂着七块骨片的，来自北部冻湖。”
“鹰羽冠……还有熊骨护肩……”
他接连认出了数个常年活跃在北境附近的氏族。
卡斯特兰家族和这些氏族打过很多年交道。
有的是敌人。
也有些曾经在短时间内维持过互不侵犯。
可这些半兽人氏族彼此之间，同样算不上和睦。
它们会争夺草场、水源和狩猎区域。
两个氏族为了同一片山谷，能够连续厮杀几十年。
其中几家更是有着世代血仇。
见面以后，通常连谈判的过程都可以直接省掉。
如今，这些原本不可能站在一起的氏族英灵，却同时出现在了圣·佩德罗城。
“他们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