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兰伯爵的话还没有说完。
号角声突然拔高。
“呜——！”
近百道祖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它们虚幻的脚掌落下。
脚下没有扬起灰尘，整座圣城的花岗岩台地却同时震了一下。
被祖灵附身后的圣职者们，眼神开始失去焦点。
原本还会因为周围声音转动的瞳孔，慢慢停在同一个方向。
他们脸上没有挣扎。
也没有痛苦。
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木然。
像是整座圣城里的近百个人，在这一刻被同时按下了某个开关。
维克多已经开启【瞳术·先见之明】。
眼前的世界迅速褪去多余颜色。
魔力流向、神术纹路和号角声带动的能量波动，全都在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
一条条来自祖灵的灰白色丝线，连接着那些失去神志的圣职者。
号角的力量沿着丝线，不断灌入他们体内。
维克多顺着这些线向上寻找。
视野最终锁定了第六层。
女神仪式化身垂落的白色裙摆旁，一名身穿圣骑士铠甲的圣职者正在向前走。
他的动作并不快。
附近裁判所成员的注意力，大多还停留在各层突然出现的祖灵身上。
那名圣骑士抬起手。
五根手指抓住自己的下颌。
用力一扯。
“刺啦！”
一层薄薄的伪装皮膜被他从脸上撕了下来。
宽阔下颌最先露出。
紧接着是灰绿色皮肤、突出嘴角的獠牙，以及从额头贯穿左眼的黑色氏族刺青。
半兽人。
不是受到控制的人类。
而是一名真正混入第六层的半兽人。
他能穿过圣城入口的检测，能进入第六层裁判所区域，还能在年终庆典时站到女神化身附近。
这张脸上的伪装，显然不只是一张普通面具。
附近几名圣骑士终于察觉到异常。
“停下！”
“拿下他！”
两人同时扑了过去。
半兽人没有后退。
他从铠甲内侧取出一只不大的黑色容器，抬手捏碎。
一团猩红血液从容器中涌出。
血液没有落地。
而是悬在半兽人掌心，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在半空中缓缓扭动。
鲜血表面不断鼓起拳头大小的血泡。
每一个血泡破裂，里面都会传出细微腐蚀声。
周围的圣光刚刚靠近，颜色便迅速暗了下去。
半兽人手臂一甩。
猩红毒血划过半空，正正泼在女神化身垂下的白裙上。
“那是……”
第四层人群中，一名认出毒血的高阶职业者猛地变了脸色。
“勒拿九头蛇的毒血！”
声音刚刚响起，猩红已经在白裙上扩散开来。
它没有顺着裙摆向下滴落。
反而违反常理地沿着纯白光芒逆流而上。
一道血线。
十几道。
上百道。
毒血像是长出了细密根须，飞快钻进女神化身内部。
整道仪式投影猛地一顿。
祂没有立刻溃散。
高举晨星提灯的手还停在半空。
垂落在云海中的洁白长裙，也被强行定格在风里。
可一道道暗红裂纹，已经从被毒血沾染的位置向上延伸。
蛛网般的裂痕爬过腰间，蔓向胸口与双臂。
女神化身内部稳定流转的光辉，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混乱。
金白圣光一阵明，一阵暗地闪烁着。
覆盖七层台地的仪式能量场跟着剧烈波动。
两个上前扑击的圣骑士也被炸出能量波弹开。
维克多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那团毒血所蕴含的能量，几乎与星百万是一个档次的东西了。
半兽人为了这次袭击，简直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呜……”
狂猎号角的声音再次发生变化。
高亢的鹰啸消失。
巨鹿长鸣也沉入低音。
剩下的，只有兽群在黑暗中奔跑的喘息。
近百名身后浮现祖灵的圣职者动了。
没有人下达命令。
也没有任何一人迟疑。
他们同时转身，奔向不同方向。
“拦住他们！”
“不要伤及性命，先压制！”
“第三层，保护信众！”
各层圣职者终于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距离最近的人迅速围了上去。
圣骑士抬盾封路。
猎魔人甩出飞索。
牧师开始释放安抚与驱散神术。
这些人都是他们熟悉的同僚。
刚才还在一起维持庆典秩序。
有些甚至共同生活、训练了多年。
只要还有其他选择，谁也不愿意第一时间下杀手。
可受到祖灵影响的圣职者，动作远比平时更加迅速。
雪狼祖灵附身者伏低身体，从两面盾牌之间一闪而过。
鹰羽祖灵附身者踩上栏杆，直接从高处跃向下一条通道。
巨鹿祖灵身前的修士正面撞开拦截。
熊骨祖灵附身者抬起双臂，硬生生扯断缠在身上的猎魔飞索。
他们并没有胡乱逃窜。
每个人前进的路线都很明确。
拐过哪个路口。
穿过哪条长廊。
在哪一段台阶改变方向。
这些动作整齐得不像临时决定。
更像是已经在某个地方演练过无数次。
第六层有三十多道身影向女神化身附近汇聚。
其余人则分别散入七层台地的不同位置。
就连第七层靠近枢机主教座堂的位置，也有祖灵虚影升起。
真正的部署，直到现在才完全显露出来。
阻截者越来越多。
一些高阶圣职者已经跨过人群，准备强行压下受到控制的同僚。
可那些奔向不同位置的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每个人手中，都多出了一件只有指节大小的物品。
有的是兽骨、有的是黑石。
还有一些看起来只是一块刻着纹路的旧木片。
他们把东西握进掌心。
毫不犹豫地捏碎。
“咔！”
近百道破裂声，出现在七层台地的每一个角落。
银白色空间纹路从他们掌心炸开。
一圈圈扭曲波动向外扩散。
空气被强行拉长。
道路、石柱和人影在波动中出现弯折。
强烈的空间风暴几乎同时爆发。
“轰！”
第四层的长桌被整片掀翻。
熏肉、糕点和水杯飞上半空。
刚刚扑向目标的圣骑士连人带盾向后滑出十几米。
猎魔人的飞索在风暴中断裂。
第五层的树木被压弯树冠。
第三层刚刚发放食物的餐车接连侧翻，好在负责保护普通信众的牧师及时撑开了神术屏障。
一层层金白护罩在巡礼广场上亮起。
木碗和面包撞在护罩上，又散落一地。
空间风暴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扭曲波纹重新收拢时，接近百道巨大的阴影出现在圣城各处。
“咚！”
一根五米多高的石质图腾砸在第四层台地上。
沉重底座当场压裂白色石砖。
裂纹向外蔓延了三四米。
图腾表面刻着张开獠牙的雪狼，石缝里还塞着没有融化的北境冻土。
不远处，一根黑色木质图腾撞穿长桌。
粗糙木身上挂满鹰羽与兽牙。
底部断裂的根须间带着泥块，里面甚至夹着几根枯黄草茎。
更多图腾接连落下。
巨鹿角、熊骨、狼皮、风干的兽首。
被烟火熏黑的氏族纹路。
它们大小不一。
矮的只有两三米。
最高的一根几乎超过了附近的白石建筑。
有些由整块山岩雕成。
有些只是一截未经打磨的古树树干。
兽血沿着木纹凝成深褐色痕迹。
经历了无数年祭祀后留下的油脂、烟熏和血腥味，迅速盖过第四层的酒香与食物味道。
维克多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迅速翻出了前几日在大图书馆里看过的资料。
与王国北境接壤的半兽人蛮族的部落中，每一个氏族部落都会世代供奉属于自己的图腾。
【图腾】流派的萨满与氏族图腾建立联系。
战斗时，他们能够借助这份联系，在远方召唤图腾虚影。
或是战场增益，或是控场、压制、净化。
但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具象化，并且传出经年累月的兽血和烟熏味。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延伸过来的石砖裂缝。
又抬头看向那根表面挂满兽牙，底部还在向下掉泥块的巨大图腾。
“可……”
“这些好像是半兽人部落里的图腾本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