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直言不讳。你挡路了,势必有人会让你离开。
刚才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会儿没人吭声。
赵刚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总参待了好几年,见过的斗争比在座所有人都多。
有人要搞你,不需要你有问题,只需要你挡路。
这个道理他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国清,你是说.........”赵刚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但有些事说破了反而不好。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这个话茬。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就成了煽动。
他换了个说法,把孙德胜和钟山岳的例子拿出来讲。
孙德胜背着军阀的名声,钟山岳有历史问题,政风运动有一必有二。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已经发生的事。
“要是遇到了不公,先想的可不是怎么抗争,而是怎么活下去。”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不要怕不公,历史总会给人清白。你想活到打仗,那就先把下限往下放。我是希望几十年后,咱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喝酒打仗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几十年后,坐在一起,喝酒打仗。
这是愿景,也是奢望。在座这些人,谁能活到几十年后,谁也不知道。
赵刚在想刘国清说的话,他是能预感到的。
在总参这些年,他看到的事情比在座所有人都多。有些人今天还在台上讲话,明天就被带走了。
有些事今天还是对的,明天就成了错误。
不是事情变了,是风向变了。
风向变了,你不跟着转,就是你的问题。
“国清说得对。”赵刚放下酒杯,声音不大,
“历史总会给人清白。但前提是,你得活到历史给你清白的那一天。活不到,清白不清白跟你没关系。”
孙德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是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但他不想在这个场合诉苦,诉苦没用,这里的人谁不苦?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半开玩笑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主动申请下放。哪怕是下放到东北老家的农场,也好过战战兢兢的。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告你一状,这种日子,比打仗还累。”
刘国清看了孙德胜一眼,心里动了一下。东北。农场。这倒是个路子。
他半开玩笑地说:“唉,孙德胜这想法好啊。说句不好听的,你先主动下放,搞不好将来咱们真的要靠你吃饭。而且主动下和被动下,那是有本质上区别的嘛。”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当刘国清在开玩笑,在座的人也当刘国清在开玩笑。
什么“将来靠你吃饭”,一个司长,一个副司令员,一个少将,靠一个农场书记吃饭?这话说出去谁信?
刘国清没笑。他是认真的。但他不需要别人相信,他只需要孙德胜相信。
他把烟掐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孙德胜。
孙德胜这人,看着粗,其实心里细。
当年在骑兵连的时候,他就能从马蹄印判断敌情。
后来转业到公安,破了不少案子。他说回东北开农场,不是随便说说的,是真的想过。
别说是孙德胜这样的处级局长,将来他的罗部长也得下去。
刘国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东北那地方,地广人稀,黑土地攥一把能捏出油来。种什么长什么,干几年就起来了。你孙德胜在部队管过后勤,在公安搞过侦查,支持一个农场工作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那工作,真的太苦了!
孙德胜眼睛亮了一下。他找过孔捷。孔捷在东北待过好些年,对那边的情况熟。
“参谋,你这话我可当真了。”孙德胜把酒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跟孔军长子聊过。他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回去想想。这一想就想了好几个月。”
李云龙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在想刘国清打什么算盘。
一个司长,劝一个公安局长下放到农场,这不是闲得慌,是在布局。
岳父田墨轩的那些文人朋友,打成右派后,去的就是北大荒的农场,老惨了。
“孙德胜,”李云龙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大,“你要是真去东北,我给你批一批退役军马。不是战马,是退役的,干不了仗,但拉车耕田没问题。你拿去,省得买牲口了。”
孙德胜眼睛更亮了。退役军马,那也是马。
在东北那种地方,有马和没马是两个概念。
有了马,能开的地就多了,能运的货也多了。
赵刚看着李云龙,嘴角抽了一下。
这货,刚才还在骂政治部那帮人,这会儿就开始琢磨退役军马的事了。
他倒不是不支持,就是觉得李云龙这脑子转得太快,跟跳棋似的,从这头跳到那头,中间不带停顿的。
“老李,军马的事你得走程序。”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你说批就批的。”
“程序个屁。”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子是副司令员,批几匹退役军马的权力还是有的。你一个总参的,管天管地,管不到我批马。”
赵刚被他噎了一下,懒得跟他吵。
邢志国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他在想刘国清说的那些话,不是关于形势的,是关于孙德胜的。刘国清半开玩笑地说“将来靠你吃饭”,别人当玩笑,他不觉得。刘国清这个人,很少开玩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段鹏喝多了,趴在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在岛上熬了那么多天,一直没睡好,今天喝了酒,彻底放松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张大彪还在那儿吹嘘他在越南的事。
从勘测说到遭遇战,从遭遇战说到梁山分队的训练,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他说:“我在越南那大半年,把从滇省出境到河内的几条路线摸了个遍。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好走,哪个地方能设伏,哪个地方能架桥,我心里门清。将来要是真有事,我带梁山分队过去,把他们的交通线全部切断。”
没人接话。这话在平时是犯忌的,但今天没人说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将来要是真有事,梁山分队可能真要大放异彩。
孙泰安端着搪瓷缸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端起缸子,朝众人举了举:“行了,都别说了。喝酒。今天这顿,我请。”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你请个屁。这是刘麻袋请的。他说了,他付钱。”
孙泰安嘿嘿一笑,把缸子放下来。
他这人,嘴上说请,其实知道轮不到他。战友们在一起,谁又在乎这么一顿饭钱呢?
酒喝到差不多了,桌上杯盘狼藉,螃蟹壳堆成小山,酒瓶空了一排。
有人趴下了,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
刘国清端起最后半杯酒,站起来。屋里的人都看着他。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李云龙、赵刚、邢志国、孙泰安、张大彪、段鹏、孙德胜。都是老战友,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战壕里蹲过,一条命拴在一起过。
“这杯酒,”刘国清举起来,“敬大家。敬我们还活着。”
他没说“敬我们还能活到什么时候”,这话太丧。
但他心里在想,下次再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再也没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