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魄,臭肺。
人之一息,天地一炉。
无面无形,无名无故。】
......
脚底一空,白纸塌陷。
失重感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风从耳边狠灌过来。
江枫直接砸在硬质路面上。
膝盖磕着沥青渣子,裤腿瞬间蹭破,手臂和膝盖都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撑起半个身子。
面前是一条标准的双车道马路。
两侧栽着修剪齐整的行道树,树叶灰绿,落着一层细密的粉尘。
马路尽头是一座玻璃幕墙写字楼,楼顶的LED屏幕亮着,滚动播放着看不清的红字。
右手边是公交站台,站着四五个人。
左手边是一家连锁便利店。
这是一座现代城市。
跟京海市随便挑出来的一条街,几乎没区别。
江枫拍掉手上的灰,往公交站台走近两步,脚步硬生生定住了。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面对着他,穿灰色pOlO衫,体型偏瘦。
有头发,有耳朵,下颌角的轮廓也清清楚楚。
但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皮肉。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连道褶子都没有。
江枫屏住呼吸,视线快刀一样扫过整个站台。
五个人。
穿西装的,拎菜篮的,背书包的。
一模一样,脸上全是一片空白。
偏偏这帮人该干嘛干嘛。
低头翻手机的,来回踱步看手表的,甚至还有个把蓝牙耳机往脸左右两侧塞的。
没有嘴的脸在嚼口香糖,没有眼的脸在刷短视频。
动作自然流畅,跟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江枫转身走向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
收银台后站着个穿红马甲的无面女人,正有条不紊地码着货架上的烟盒。
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塞满了一群没有脸的怪物。
江枫走到便利店侧面的玻璃橱窗前。
橱窗反光。
玻璃上倒映出一个人,灰色短袖T恤,深色长裤,黑色运动鞋。
身形比例,站立的姿势,完全是他自己。
可脸的位置,同样是一块白板。
江枫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但鼻梁、眉骨、嘴唇的起伏全没了。
一整块光滑的平面,从发际线直接拉到下巴。
他用力按了按眼眶的位置,底下是实心的骨头。
但他能看见橱窗倒影,能听见空调声。
感官全在,承载感官的器官却被生生抹平了。
就在这时,街道上的广播系统响了。
声音从路灯杆顶端的喇叭里传出,音色柔和,语速平稳。
“请勿询问姓名。”
“请勿确认面孔。”
“请勿回忆过去。”
三条禁令播完,停顿五秒,从头循环。
站台上的无面人充耳不闻,便利店的收银员继续理货。
街对面走出一对无面男女,手牵着手,步调一致地往写字楼方向走。
那三句话,只是他们的日常。
江枫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了。
装满家当的旧布包没了。
前六关好歹还给留点吃饭的家伙。
第七关,真是什么都不给剩,纯正的裸考局。
广播还在头顶循环,像催命的闹钟。
江枫没敢乱动。
他靠在便利店外墙上,花了三分钟死盯这条街。
人不多,十几个无面人在移动。
多数人步伐匀速,不东张西望,不扎堆凑热闹。
最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而且,他找出了一个致命的规律。
所有无面人的行进路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位。
顺着人流看过去,街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带,隐约能看见喷水池和排椅的轮廓,是个广场。
没罗盘,就用最原始的土办法。
看行道树的叶片往哪边翻,看公交站台的广告布往哪边扯,看地上的灰尘怎么滚。
风从东南方来,拐了个弯,贴着建筑死死往广场那个方向灌。
风水玄学里有句最基础的铁律。
气聚则留,气散则空。
自然风遇到这种高楼林立的街道,吹出来的气流绝对是散的、乱的。
但这里的风,像被一台巨型抽风机扯着,全往广场吸。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江枫再看建筑的阴影。
太阳挂在右上方。
写字楼、居民楼的影子全往一个方向倒。
但靠近广场那三栋楼的影子,硬生生出现了三到五度的偏折。
影子在往广场方向弯。
风往那聚,影子往那弯,人往那走。
江枫果断转身,逆着人流的方向,一头扎进便利店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侧挂满生锈的空调外机,头顶只能漏下巴掌宽的天光。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的街道上突然爆开异响。
一阵极高频的嗡鸣,刺得耳膜生疼。
白光从巷口猛灌进来,整个街面瞬间像被强行拉爆了曝光度,所有颜色褪成惨白。
江枫贴死在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
白光持续了四秒,潮水般退去。
他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公交站台空了。
刚才等车的五个人,全没了。
长椅上还压着一只半透明的公文包轮廓,两秒钟后,那轮廓也化成薄纸,被风一吹,散成粉末。
沥青路面上,贴着几片纸一样的薄片。
形状是人形的平面展开图。
擦除。
广场那个大漩涡,是个定时清扫的垃圾站。
人流被引过去,直接抹杀。
江枫刚要往巷子更深处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力道极大,五根手指铁钳一样扣着他的下半张脸。
另一只手扳住他的肩膀,连拖带拽把他扯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一个无面男人贴在他背后。
声音压得极低,就在江枫耳根子底下,透着股油滑和市井气,还有长期提心吊胆养成的哆嗦劲。
“嘘!别出声!”
“算你小子命大,刚才那波清扫让你给躲过去了。”
“再有下次,你连灰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