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
这两个字砸下来,江枫站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
但他没有急着感动,第一反应是迅速后退半步,右手大拇指紧紧扣在食指指节上,随时准备起局。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无面城,突然蹦出一个自称是他失踪多年亲爹的白板脸?
江枫的理智在疯狂报警。
这大概是无面城读取了他的记忆,故意捏造出来的致命陷阱!
对面的江临也没有上演痛哭流涕的戏码。
他活动着脖颈,抬手掸掉袖子上的石灰。
虽说没有五官,但他整个人的身姿肉眼可见地挺拔起来,背脊直如标枪。
“你怎么进这鬼地方了?”江临拍着领口,语气里透出阵阵嫌弃,连音调都恢复了几分欠揍的散漫,“外头日子过不下去了?”
江枫紧盯着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接这话。
“你先解释你怎么混成这破地方的NPC。”江枫手里的诀没松开,“苟了这么多年,连个姓都保不住。”
“好汉不提当年勇。”江临摆摆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对,如果你是江临,那我一开始帮你算卦,那岂不是......”
“别怕,那时候的我已经失去了江临这个身份,一个无面人怎么会和你牵扯上因果呢?”
话虽如此,江枫还是没有轻易相信。
突然,刺耳的蜂鸣音从厂房四面八方拉响。
整个纸人库的运作频率拔高了三个八度,机械女声卡带般循环。
“错误!未注册身份强行接入!”
“发现异常逻辑体!执行抹杀程序!”
铁架后头,之前那些在流水线上打卡的纸人齐刷刷转过身。
它们不再重复机械动作,几十个平面纸人边缘变硬,薄如蝉翼的侧边闪着锋利的金属光泽。
外头,一大批白板脸的巡逻游魂举着带倒刺的铁棍,从卷帘门底下挤进厂房。
领头的无面人抬棍指向江临:“他犯规了!把他切碎!”
这些怪物拥有情绪和自我意识,嫉妒一个重新找回名字的异类。
它们呈扇形包抄过来。
江枫右手捏诀,准备利用奇门遁甲硬开一条路。
“歇着。”江临抬手挡在江枫身前,“老子刚找回场子,你别抢戏。”
江临连法器都没掏。
没拿罗盘,没摸铜钱,连张符纸都没捏。
他赤手空拳往前踏出一步。
白板脸迎着厂房里狂涌的穿堂风,微微侧过头。
视线扫过地砖上的废纸灰烬,死死咬住那些灰烬随风滚动的轨迹。
又看了看旁边铁架上纸片堆叠压出的死褶。
天地万物,皆可为卦。
“巽风起,离火退,地砖八十一步为一局。”
江临脚下连踏三步,步法快出残影。
他压根不推演排盘,全靠肉眼强行理气!
风怎么吹,纸片怎么翻,空气里的灰尘怎么滚,全在他脑子里结成了一张立体的八卦大网。
几十个持棍的无面人和边缘锋利的纸人,已经扑到了身前两米。
锋利的纸边甚至削断了江临额前的一撮头发。
他不退反进,右脚重重往斜后方一踏。
鞋底精准无误地踩在一张废弃归档纸的对折中线上。
“这破地方的空间法则,全建在平面上。”江临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器轰鸣,透出阵阵睥睨天下的狂傲,“那老子今天,就给它叠个死门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脚尖发力,对着那条纸张折痕死命碾下。
宛如在命运的脊梁上钉入了一根钢钉!
周遭的风向,在半秒内被强行逆转!
原本吹向大门的穿堂风,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扯断,倒灌回厂房中央。
地砖接缝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以江临踩住的那个点为圆心,整个空间的理气被顷刻间抽干。
视觉画面出现了恐怖的错位。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纸人和二十多个巡逻无面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直接一头撞进了这片被强行更改的磁场。
他们前冲的身体,没有任何抗争余地。
直接沿着那条无形的折痕,被硬生生挤压进了一个纸片般狭窄的缝隙里。
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全数被空间折痕吞得干干净净。
空间闭合,地面恢复平整。
只剩下少许烧焦的纸灰从地缝里飘出来。
江枫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呼吸都停滞了。
不需要媒介,纯靠肉眼感知气场,强行篡改此地的空间法则!
比起自己还得靠抛硬币、掐指节的流程,这手段太不讲理了!
这是任何幻象和怪物都根本复刻不出来的风水学巅峰!
这就是青云观第一天才的底蕴?
直到这一刻,江枫心底的防线才被彻底击穿。
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线索疯狂拼合。
白鹤坳那个终日失明的女人黎云,青云观长明灯下证果道长的叹息。
落凤谷因果视界里,那个满手是血建散气阵救孩子的背影。
还有那包糖,那张写着别让他哭的纸条。
一切都对上了。
这就是他的老爸,如假包换。
江枫鼻子有点酸。
但那声爸卡在嗓子眼,没喊出来。
二十多年没见过面,隔着一层无脸的皮,直接抱头痛哭太不合时宜。
后方残余的纸人停住脚步,巡逻游魂扔掉铁棍往厂房外逃窜。
危机解除,厂房内只剩报警灯的光在转圈。
江临转过身,走向通往后门的通道。
江枫跟了上去。
两人靠在堆满废旧机器的走廊墙壁上。
这里的监控探头已经被刚才的空间折叠崩碎。
江枫直视江临。
“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落凤谷那个散气阵成型后,江临就彻底失踪,这是困扰江枫最久的问题。
江临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没有纹路的手掌。
通道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江临放开手。
“我当年看了一本不该看的书。”
“但我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