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靠在墙壁上,大口调整呼吸。
刚才在纸人库消耗极大,脑海中残缺的名字依然没有恢复。
无面城的规则压力无处不在。
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江临站在几步外。
白板脸朝着通道尽头,他活动着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阴阳见闻录。”江枫吐出这几个字。
江临偏过头。
“你知道这书?”
“我被困在这里,全拜它所赐。”江枫直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落凤谷那个散气阵,是你从书里学来的?”
江临站直身子,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你妈当年在天台,用五十根蓍草给你起了一卦。”
江枫接上话茬。
“斩、泄、引、离。四道条件。”
江临点头。
“这样啊,看来你见过你妈了......她......还好吗?”
江枫没有任何迟疑:“她很好。”
江临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鼻子。
“嗯。”
“卦象给的只是方向,天机从来不给具体图纸。”
“斩,怎么斩?泄,往哪泄?引,用什么引?离,离多远才算离?”
“你那时候六岁,大夫下达了最后通牒,最多一个月。”
江临抬头看头顶闪烁的通道灯。
“我等不起,没时间去名山大川挨个找绝地,也没时间自己去推演一个万无一失的阵法。”
“我需要现成的、能直接套用的法门。”
江枫听着这段尘封的往事。
推演一个全新阵法难度极高,即便是青云观第一天才,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凭空造出一个能逆天改命的绝阵,也是天方夜谭。
“青云观藏书阁最底层,有一间封死的暗室。”
江临转身往通道深处走。
江枫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老头子平时把那地方看得极重。他喝多漏过一句嘴,里面放着一本不详的书,记着绝活,也吃人。”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你活下去。不详?只要能救命,就算是阎王爷的生死簿,我也得撕两页下来。”
两人穿过废弃的机器堆,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空间。
江临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
“那天半夜,我摸到了暗室门口。”
江临语气里透出当年的狂妄。
“老头子在那扇木门上布了三重禁制。”
“第一重,四象锁魂。第二重,八卦逆转。第三重,天罡北斗杀阵。”
江临嗤笑出声。
“老头子藏东西的本事,比教徒弟强多了。”
江枫看着他。
“你怎么破的?”
“破?”江临摇头,“破阵动静太大,老头子就在屋里睡觉。我没破,我只是顺着他的气机走。”
江临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轮廓。
“第一重四象锁魂。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位,锁死了暗室周边的生气。活人靠近,阵法直接抽干阳气。”
“我站在门外,咬破中指,将一滴血弹在青龙位。”
“木生火,青龙属木,见血气则动。阵法运转的瞬间,我屏住呼吸,把自己的气场压到最低,顺着青龙位转动的缝隙钻了进去。阵法判定我是一抹游魂,放行。”
“过了第一道门槛,脚底下的地砖全变了。”
江临的手指在地上画出八卦的方位。
“第二重八卦逆转,六十四块地砖,对应六十四卦。踩错一步,直接触发警报。老头子把生门藏在死门底下,常规的走法行不通。”
“我闭上眼睛,倒踩罡步。”
“从履卦起步,退至遁卦,再转剥卦。我倒退着走完六十四卦变爻,硬生生把逆转的八卦又给顺了回来。”
江枫听着这些理气推演,心底暗自盘算。
这种不假思索的逆向推演,需要对风水阵法有恐怖的直觉。
换作是他,至少需要借助罗盘和铜钱排盘半个小时。
“第三重天罡北斗杀阵。”江临拉长音调,“七个方位,七道煞气。交错绞杀,没有死角。”
“我站在杀阵边缘,观察了十分钟。”
“老头子年纪大了,布阵的时候贪图平稳,贪狼星位留了半寸的空隙。这半寸空隙在平时根本不算破绽,但那是整个阵法唯一的气机流转点。”
“我脱了外衣,侧着身子,算准七道煞气交错的频率。”
“三息一转,五息一停。”
“在第五息停顿的刹那,我硬生生从那半寸死角里挤了进去。”
“前后不到五分钟,暗室的门开了。”
江临拍了拍手,似乎还在回味当年的破阵过程。
“但是,暗室里并没有那本书”
“我翻遍了各个角落,就是没有。”
“你能猜到那个老头子把书放哪了吗?”
江枫略微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应该拿来垫椅子脚了吧?”
江临一脸不可置信,虽然他现在没有脸。
“这你都能猜到?不愧是我的儿子!”
“当时我都快要用双手给师父来个颈部按摩了!刚好余光瞥到那书就在椅子脚下!你说巧不巧......”
“啊,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师父故意放那的吧......”
“这老头子,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了。”
江枫苦笑一声,想起郭旭故意给自己透露《阴阳见闻录》的事。
这对师徒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江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剩下的事,你都应该知道了。”
江临抬起头,白板脸正对着江枫。
“你妈算出了路。”
“我只是从那本书里,找到了怎么走。”
江枫点了点头。
困扰多年的谜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黎云的蓍草卦,江临的落凤谷散气阵,青云观的禁书。
所有的线索汇聚成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父母为了救他,一个瞎了眼,一个进了这无面城。
“阵法成了,我活下来了。”
江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呢?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怎么进的这本书?”
通道里的通风管道发出一声尖啸。
江临站起身。
他转身看着通道尽头无尽的黑暗。
“那本书里的阵法,现在看来,确实能改命。”
江临的声音沉下去。
“可我当时没去管最后一行。”
江枫追问。
“写了什么?”
江临转过头。
“书上写着,法成之后,施术者自入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