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深得像泼开的墨。
雁门关的城墙上,一个叫张三的哨兵紧了紧身上的皮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风里那种奇怪的嗡鸣声又来了,比傍晚时听到的更近,更响。
“他娘的,这鬼天气,秃鹫都半夜出来找食?”他嘟囔着,不经意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嘴里的话就冻住了。
夜空里,有十个巨大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他们头顶掠过。
那些黑影没有翅膀的煽动,却比鹰鹫大了几十倍,像十座会飞的小山,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光。
“鬼……鬼啊!”
张三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的叫声像一根引线,点燃了整个城头的恐慌。
“那是什么!”
“是妖魔!北狄人召来了妖魔!”
“快!敲警钟!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划破了夜空,城墙上瞬间乱成一团。无数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冲上城头,然后和张三一样,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箭矢像无头苍蝇一样射向天空,却连那些黑影的边都够不着,无力地坠落下来。
陈泰被亲兵架着冲上城楼,他只看了一眼天空,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征战一生,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北狄人最疯狂的冲锋。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天……要亡我大宣吗?”他嘴唇翕动,吐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与此同时,领头的那架“飞天”巨兽的驾驶舱里,北狄的先锋大将屠格,正兴奋地看着脚下的雁门关。
城墙上那些火把和人影,小得像一堆被惊扰的蚂蚁。
“哈哈哈哈!”屠格发出得意的狂笑,他回头冲着身后的几个亲卫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大宣的北大门!在我们铁鹰的脚下,就是个小土堆!”
一个亲卫凑过来,脸上也满是狂热。“将军!下面已经乱了!他们连我们是什么都没看清!”
“他们当然看不清!”屠格一脚踩在驾驶舱的边缘,狂风吹得他满脸的胡子向后飞舞,“他们这些地上的爬虫,怎么会想到,长生天会把愤怒和死亡,从天上降给他们!”
他能感觉到整个机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台被铁皮包裹的“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种难以驾驭的力量感,让他痴迷。
“传我命令!”屠格抽出他的弯刀,指向下方那片慌乱的灯火,“点火!把所有火油罐都给老子扔下去!我要让雁门关,变成一座流淌着火油的火山!”
“是!”
几个北狄士兵立刻手忙脚乱地冲向机舱后部堆放的那些黑色陶罐。
他们一手抓着摇晃的舱壁,一手拿出火石,准备点燃陶罐上伸出来的引信。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太过激动,脚下被剧烈颠簸的机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屠格不耐烦地吼道,“等烧了雁门关,回到营地,人人都有酒喝,有肉吃!”
士兵们咧开嘴笑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火吞噬城池,守军哭喊着化为焦炭的景象。
就在这时,屠格脚下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那种狂暴却还算平稳的咆哮,猛地拔高,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使劲刮着铁锅。
“怎么回事!”屠格一把揪住旁边驾驶员的衣领,“让它安静点!”
驾驶员是个从北狄部落里挑出来的牧民,他双手死死抓着一根操作杆,脸色白得像纸。
“将军…我…我控制不住它!”他带着哭腔喊道,“这东西疯了!它要自己散架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驾驶员身侧的一根铜管猛地爆开!
滚烫的蒸汽夹杂着黑色的机油,喷了驾驶员一脸。
他发出一声惨叫,松开操作杆,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废物!”屠,格一脚把他踢开,自己抢过那根还在冒着白气,烫得惊人的操作杆。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掰动它,可那东西纹丝不动。
整个“铁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得了癫痫,上下疯狂地起伏。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爆响,从机身下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外面用锤子砸。
一个正在准备点燃火油罐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狠狠甩了出去,撞在对面的铁皮上,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稳住!都抓住!”屠格声嘶力竭地吼着,可他的声音完全被那尖锐的嘶鸣声盖过。
他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铁皮地板,连接处的铆钉正在一颗接一颗地“弹”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甲虫,留下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小孔。
一股焦糊的味道,混杂着铁锈味,弥漫了整个机舱。
“将军!快看外面!”一个亲卫指着窗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屠格猛地转头。
他看到,旁边那架紧随其后的“铁鹰”,机身侧面突然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其中一扇巨大的木制翅膀,从中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断了!
那架“铁鹰”像一只被掰掉翅膀的苍蝇,在空中打了两个旋,一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屠格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脚下的“铁鹰”,也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从机翼的根部传来。
屠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侧那扇巨大的翅膀,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折断,向上翻卷过去。
机身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侧倾斜。
“啊——!”
机舱里,还没死的几个北狄士兵,连同那些沉重的火油罐,像下饺子一样,从倾斜的机身侧面滑了出去,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
屠格死死抱着那根操作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掉。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脚下的雁门关,在视野里飞快地旋转,放大。
然后,“轰”的一声惊天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距离雁门关城墙还有数里之遥的荒野上,猛地爆开,照亮了半个夜空。
城墙上,所有大宣的士兵,包括守将陈泰,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那个从天而降的“妖魔”,自己炸了?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天空中,剩下的八个黑影,也接二连三地开始出问题。
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空中乱转,有的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滑向远方,还有两架,甚至在空中撞在了一起,变成两团更大的火球,轰然坠落。
一场原本应该降临在雁门关头顶的屠杀,变成了一场献给守军的,盛大而惨烈的烟火表演。
陈泰站在城楼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那些在夜空中挣扎、坠落的火光,扭头问旁边的副将。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