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刘正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想抬头看看龙椅上皇帝的脸色,脖子却僵得动不了。
那张铺在金砖地上的地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殿上所有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武将官服的魁梧身影站了出来。
兵部尚书,张承。
他不像旁人那样震惊失语,反而快步走到地图前,蹲下身子,一双鹰眼死死锁在地图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顺着图上一条不起眼的山谷脉络,缓缓移动。
“陛下!”张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与后怕。
“请看此处!”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被他手指圈出的地方。
“此地名为‘白枫峡谷’,是京西防御圈的一处隘口。”
“臣在此处督造过三座烽火台,互为犄角,自认固若金汤。”
张承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声音都变了调。
“可按此图所示,三座烽火台的视野,竟被一处山脊完美遮挡,谷口有一段近百丈的通路,是绝对的死角!”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若有敌军精锐趁夜从此潜入,绕过烽火台,直扑京畿大营……后果不堪设想!”
“嘶——”
大殿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之前还觉得傅安在“玩风筝”的文臣们,此刻只觉得后心发凉。
他们不懂军事,但他们听得懂“后果不堪设想”这六个字的分量。
一个被忽略了数十年的防御漏洞,被一张“风筝”画出来的图,赤裸裸地揭开了。
傅庭远的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为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狂热的赤红。
他走下御阶,亲自来到那张地图前,盯着张承所指的那个峡谷。
“傅安。”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东西,你叫它‘无骨鹰隼’?”
傅安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无骨鹰隼’是其形态。因其功用,臣已将其正式命名为‘勘探鸢’。”
“勘探鸢……”傅庭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更盛,“它能飞多远?能看多广?”
“回陛下,此勘探鸢,顺风可飘飞三十里。”
傅安的回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坊数据。
“地面以绞盘牵引丝线,可控其高低与大致方向。”
“以昨日西郊为例,一个时辰,便可勘察百里方圆,所得图像,拼接成图。”
一个时辰,百里方圆。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宣最精锐的斥候,骑着最好的快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探不出如此广阔而精准的地域。
这已经不是工具了。
这是神迹。
刘正瘫在地上,听到这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弹劾傅安“玩物丧志”,可人家玩的这个“物”,能顶得上十万大军。
“好!”傅庭远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一个勘探鸢!好一个航空署!”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傅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傅安的官袍都起了褶皱。
“傅安听旨!”
皇帝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太和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朕,给你扩编!航空署即刻扩编为正四品衙门,所需人手,你开单子,朕从各部给你调!”
“朕,给你钱!户部的款子,你优先支取!不够,就从朕的内帑里拿!”
傅庭远的手,从傅安的肩膀滑到那张地图上,重重一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傅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只有一个要求!”
“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把我们大宣的万里海疆,从最南边的崖州,到最北边的辽东,每一处港口,每一座岛礁,每一段海岸线,都给朕一寸一寸地画出来!画在这张图上!”
“朕要这天下,再无任何一寸土地,能逃出朕的眼睛!”
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番话里透露出的巨大野心,震得头皮发麻。
丈量海疆?
自古以来,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可现在,皇帝说,只给三个月。
因为他有了一双“天眼”。
傅安抬起头,迎着皇帝灼热的目光,郑重叩首。
“臣,遵旨。”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如同局外人一般的薛听雪,动了。
她缓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刘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尚书,地上凉,本宫看你腿脚不便,就别急着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皇帝的旨意更让人胆寒。
刘正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臣有罪,臣有眼无珠,请娘娘恕罪,请陛下恕罪……”
薛听雪像是没听到他的求饶,自顾自地说道:
“傅署长今日所为,用科学院里那些年轻人的话说,叫‘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
一个新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薛听雪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意思就是,当有些人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算计着多收几斗米的时候……”
她顿了顿,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大殿上方那雕龙画凤的穹顶,仿佛透过那层层木梁,能看到更高远的天空。
“我们的人,已经开始从天上往下看了。”
“你们在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土地,我们在用风,用这勘探鸢,俯瞰山河。”
“刘尚书,你现在明白,你和傅署长,你们弹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吗?”
刘正听到这话,浑身剧烈一颤,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旁边两个小黄门手忙脚乱地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捶后背,才把他弄醒。
可他醒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像个傻子一样,痴痴地看着那张地图,嘴里反复念叨着。
“降维打击……降维打击……”
满朝文武,看着状若疯魔的刘正,再看看意气风发的傅安,和那个云淡风轻说出“降维打击”的皇后娘娘。
他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个时代,好像真的要变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抗拒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