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的那股兴奋劲儿,没能持续三天。
傅安的“勘探鸢”带来的震撼,像是投入湖里的一块巨石,掀起的波澜虽大,可一旦众人回过神,习惯了水面的晃动,心思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皇帝扩编航空署,给钱给人,搞得热火朝天。
可对大多数臣子来说,那终究是西郊的一片荒地,是傅安那个“状元郎”的玩具,离自己的切身利益还远得很。
直到第七天早朝。
“报——”
一声嘶哑的呐喊,从殿外传来,声音里带着跑死几匹马的疲惫和恐慌。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高举着插了鸡毛的火漆信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南,八百里加急!”
大殿里嗡的一声,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不是战报,而是“加急”,这往往意味着地方上出了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内侍总管小跑着上前,取过信筒,检查火漆完好后,呈给傅庭远。
傅庭远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他把奏折扔给内侍。
“念!”
内侍尖着嗓子,将奏折上的内容公之于众。
“臣,江南总督孙启文,泣血叩奏陛下……”
奏折的开头就透着一股绝望。
“近一月来,南海之上突现一股巨寇,名曰‘黑鲨帮’。此帮匪众,来去如风,船只诡异,不似我大宣制式。”
“初,其只劫掠过往商船,臣已调派地方水师清剿。然我朝福船高大,在近海礁石密布之所,反为其所乘。数战皆墨,损兵折将……”
听到这里,兵部尚书张承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内侍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三日前,黑鲨帮愈发猖狂,竟趁大潮夜,伪装成渔船,突袭松江府官仓!守军不及防备,被其所破,仓内三万石漕粮,一夜之间被劫掠一空!”
“三万石!”
户部新上任的尚书,一个姓钱的干瘦老头,当场就叫了出来。
那可是足够京城禁军吃一个月的口粮。
大殿彻底炸了锅。
劫掠商船是匪,可抢劫官仓,那就是在向朝廷宣战!
“我地方水师追击至外海,匪船竟逆风而行,其速甚于我军顺风满帆!此等妖术,闻所未闻。匪众得手后,遁入茫茫大海,再无踪迹。”
“臣无能,致国库蒙羞,万死莫辞。恳请陛下,速派天兵,或调北海水师主力南下,剿灭此獠,以安江南民心!”
内侍念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岂有此理!简直是国耻!”
兵部尚书张承第一个站出来,虎目圆瞪,满脸怒火。
“陛下,臣请战!即刻调动登州水师主力南下,不将这黑鲨帮挫骨扬灰,臣誓不回京!”
“不可!”
钱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急得脸都白了。
“张大人,你可知主力舰队南下,耗费几何?人吃马嚼,船只补给,每日都是天文数字!如今北狄刚刚战败,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国库哪里还经得起这么折腾?”
“钱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武将立马反驳,“如今是漕粮被抢,江南震动!若不雷霆一击,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宣水师?今后漕运谁还敢走海路?”
“那就让地方自己解决!朝廷派个钦差去督战便是!”
“地方要是能解决,孙总督还用得着发八百里加急?”张承吼道,“他的奏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我们的船,追不上人家!”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
“陛下,北境安危,方是国之根本。北狄虽退,元气未伤,若我朝水师主力尽数南调,万一其自海上寇边,京畿危矣!为区区海盗,动摇国本,非明君所为啊!”
“王御史!你这是何话?江南就不是我大宣的子民了?三万石漕粮就不是国库的钱粮了?”
“攘外必先安内,可也要分清主次!”
“主次?你的意思是江南的百万百姓,不如你家后院的一亩三分地重要?”
“你……你血口喷人!”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地,哭穷的,担心北方的,痛斥无能的……文臣武将,唾沫横飞,几乎要当场打起来。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这些熟悉又刺耳的争吵,太阳穴突突直跳。
几天前,他还在为“勘探鸢”带来的新时代而心潮澎湃,以为满朝文武都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可现在,一场海盗的突袭,就把他们瞬间打回了原形。
他们还在为派不派船、钱够不够花、北边会不会出事这些老掉牙的问题争论不休。
他们脑子里的那张地图,还是那张几十年前的老图,看不到江南的富庶也是国本,更看不到大海本身就蕴藏着无尽的财富与危机。
降维打击?
傅庭远忽然觉得,薛听雪那个词用反了。
他感觉自己才是被降维打击的那个,被这群臣子僵化的思维,活生生从云端拽回了泥地里。
“够了!”
傅庭远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吓得缩起了脖子。
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张承、钱尚书、王御史等人的脸上一一刮过。
“一帮饭桶!”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一个个都自诩国之栋梁,遇上事了,就知道吵!除了吵,你们还会干什么?”
“朕的漕粮,在朕的疆域内,被一帮来历不明的海盗抢了!朕的水师,告诉朕,追不上!”
傅庭远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带起一阵风。
“耻辱!这是朕的耻辱!也是你们所有人的耻辱!”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薛听雪今天也在这里,就站在离龙椅不远的地方,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傅庭远的怒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朝堂上所有的问题,似乎最终都会汇集到她那里。
“皇后,”傅庭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薛听雪身上。
薛听雪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冷,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
她没有直接回答傅庭远的问题,反而提出了几个问题。
“孙总督的奏报上说,匪船逆风而行,速度极快?”
兵部尚书张承愣了一下,赶紧回答:“是……是这么说的。臣也觉得匪夷所思,或是地方官夸大其词。”
薛听雪没有理会他的猜测,继续问道:“他们能精准找到漕运官仓,还恰好选在守备最松懈的大潮之夜动手?”
张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确实可疑。官仓位置隐蔽,若无内应,极难找到。”
“我朝水师的福船,在近海礁石群里施展不开,反被对方的小船围攻?”
“是,”张承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福船的老毛病了,吃水太深,转向不便,在复杂海域确实吃亏。”
薛听雪问完了。
她抬起头,看向傅庭远,嘴角勾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陛下,这听起来,不像是寻常海盗的手笔。”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的话。
“更像是一场,专门针对我们大宣水师弱点的,精心策划的狩猎。”
狩猎?
用官军当猎物?
这个词,比“国耻”还要刺痛在场所有武将的神经。
薛听雪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张承的脸上。
“张尚书,你刚刚说,我们的船,追不上他们。”
“现在,”她缓缓说道,“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