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清晨六点二十。
京城的天亮得开始晚了些。
林阙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把东边天际线染上一层淡薄的橘。
他站在路边等了三十秒,叫到一辆网约车。
车窗外,三环上的早高峰还没完全启动,车流稀疏。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养了十分钟的神。
《以太》。
一个没有暴力、没有监禁、甚至没有反派的反乌托邦故事。
所有人都活得很好。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感知、共情能力,
正在被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无形介质逐步替换、覆盖、消解。
而少数“醒过来”的人,在那个温柔得让人发疯的世界里,只能用指尖触碰另一个人的掌心来传递真相。
一笔。一划。
带着体温的,沉默的,脆弱的反抗。
林阙对这篇东西的完成度很满意。
《乡村教师》仰望星空,《台阶》俯身泥土。
而《以太》是一面镜子。
平静的,光滑的,照出来的东西会让人脊背发凉。
网约车停在清北东门。
林阙刷脸进了校园,沿着梧桐树荫的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
踏进宿舍楼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空气不对。
这种感觉很微妙,那是一种氛围上的异样。
走廊里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身影。
有人靠在墙上拿手机对着文档发呆,有人蹲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下面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还有人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自动售卖机旁边,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每个人脸上都顶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上节课崔老的话还压在每个人头顶
——看不到长进,回去老老实实备高考。
谁都知道那句话的重量。
这些人脸上的黑眼圈,有一半是熬夜赶稿熬出来的,另一半是焦虑熬出来的。
林阙从他们中间穿过。
花坛边,三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许长歌靠着石栏杆,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在晨光里显得很提气。
久违的赖床让他恢复到一如既往地端正。
陈嘉豪蹲在花坛边沿上,两条腿耷拉着,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跟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丹伊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帽檐往上推了大半,
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沉默,但目光平静。
陈嘉豪第一个看见林阙。
“阙爷!”
他从花坛边弹了起来,速度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副萎靡不振是在演戏。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阙爷,我跟你说,我昨天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也最幸福的一天。”
林阙看着他那两个黑得发紫的眼圈,挑了一下眉。
“你先告诉我你是失恋了还是被人揍了。”
“都不是!”
陈嘉豪用力摇头,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是见深大大害的!”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零点一到我先冲的《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对吧?
看到第三章孙少平在黄原城桥洞底下睡觉那段,我整个人就不行了。
十一月的天,水泥地,他旁边全是鼾声,就他一个人掏出本书借着路灯看。”
陈嘉豪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我躺在宿舍两千多块钱的乳胶枕头上,看一个虚构的人物在桥洞里冻得发抖还在看书,我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许长歌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陈嘉豪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声调突然往上拔了一截。
“但是!”
他抬起头,黑眼圈底下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哭完就明白了一个东西。
我之前那篇稿子为什么写不出来,因为我一直端着。
我在用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去描述痛苦。
但见深大大不是。
他把自己埋进泥里了,他让读者跟孙少平一起睡在桥洞底下。”
陈嘉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昨天早上起来我就一直写,写到今天凌晨两点。”
他看着林阙,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阙爷,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过崔老那关,但我终于知道你们一直在说的那个'重力'是什么了。
就是把自己的脚踩进泥里,踩到脚心能感觉到石子硌人的那种深度。
见深大大就是这么干的——他让读者跟孙少平一起睡在桥洞底下。”
林阙看着他。
“进步了。”
三个字。
陈嘉豪愣了一拍,然后整张脸笑开了花。
从林阙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比柳作卿给他打个A还让他高兴。
晨风又刮过来一阵,把花坛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笑声还没散干净,丹伊从旁边走近了两步。
他没有陈嘉豪那种外放的激动,开口时声音依旧不大,
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笃定。
“《鬼吹灯》,我也熬夜看完了。”
陈嘉豪立刻转头:
“怎么样?牛不牛?”
丹伊点头,措辞很简练。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那套体系,完整度远超我的预期。
造梦师把本土丧葬文化和堪舆术数的底层逻辑全部打通了。
它跟克苏鲁完全不同。
克苏鲁的恐惧来源是未知,是人类的渺小。
但《鬼吹灯》的恐惧来源是已知。
是千年积淀的规矩和禁忌。
是你明明知道不能动那个东西,但你必须去动。”
他顿了一拍,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光。
“有点像明知道走出去会被盯着看,但还是得迈那一步。”
“所以我对自己的稿子做了最后一版修改。
在结尾加了一个细节,和这种'明知禁忌仍要前行'的勇气有关。”
林阙看着丹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层霜。
秋天的晨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出一点温暖的颜色。
北海公园那天种下的种子,确实在发芽了。
陈嘉豪突然把话题拐了回来。
“对了阙爷,你的稿子呢?”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警觉。
许长歌也看过来。
他没说话,但目光里有一层清晰的关切。
丹伊同样微微侧头。
三道视线同时落在林阙身上。
林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踩着脚下一片被晨风吹落的银杏叶,脚底传来干脆的碎裂声。
“嗯,写完了。”
他语速很慢。
“昨天下午交上去了。”
三个人的反应精确地分成了三个层次。
丹伊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长歌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了半拍。
陈嘉豪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得——”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着林阙。
“我发现,现在发生在阙爷你身上什么事情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许长歌的反应安静得多,只是呼吸节奏明显变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次作业的难度了。
有了上节课崔老的教导,这次的评审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评价了。
“接地气的科幻”,五个字听着轻飘飘的,但柳作卿这道题的真正含义是:
把最前沿的科幻内核,嫁接到最底层的现实土壤里。
两头都要立得住,中间的缝合不能有任何裂痕。
他自己前前后后磨了将近一周,三次推翻重写,到现在还在第三轮精修的收尾阶段。
而林阙用了不到十五个小时。
“写的什么?”
许长歌问。
林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三分。
“走吧,去教室说。”
他抬脚往前走,陈嘉豪愣了一秒,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
“阙爷,你好歹给个提示啊!什么题材?什么设定?”
林阙偏头看了他一眼。
“写了一个人,在一间地下室里,把手指伸进另一个陌生人的掌心。
一笔一划地写字。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这是唯一不会被窃听的交流方式。”
陈嘉豪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林阙没再多解释,走在前面,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
身后三个人面面相觑,最终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教学楼离宿舍不远,穿过一片银杏林就到了。
四人推开阶梯教室的大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三十个青蓝计划的学员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人在低声交流稿件,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疯狂翻阅资料。
林阙的目光扫过去,在门口停了一瞬。
一个瘦高的男生坐在门口,面前铺着三张打印稿,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红色的删除线。
他的眼圈比陈嘉豪还黑,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林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
等林阙走到中间过道的时候,教室里至少有十五双眼睛落在了他身上。
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几组人安静了下来。
靠窗那排,一个男生正在给同桌展示手机上的视频截图,
看见林阙进来,手指下意识地按灭了屏幕,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对面那组原本在互相传阅稿件的三个人,动作同时慢了半拍,
目光从纸面上浮起来,追着那个双手插兜的背影走了好几步。
林阙没有看任何人。
他双手插兜,步伐不急不缓,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来。
余光扫过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唐荷独自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目光低垂,拇指反复摩挲着某一页的边角。
许长歌和陈嘉豪在他旁边坐下。
丹伊站在过道中间,视线往教室最后排的角落扫了一眼。
那是他入营以来固定的位置,靠墙,靠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他的脚尖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几秒钟后,丹伊转过身,绕过陈嘉豪的椅背,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但教室里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坐在第三排的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不自觉地回头确认了一下角落里那个空了的座位。
隔壁那组正在讨论稿件的男生,目光从文档上移开,在丹伊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陈嘉豪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他腾出了更宽裕的空间。
教室里的交谈声重新恢复。
陈嘉豪左顾右盼,凑到林阙耳边嘀咕:
“阙爷,你看这些人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稀有物种似的。”
林阙翻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栏。
“习惯就好。”
“我习惯不了啊,我每次跟你走一块儿,都觉得自己是跟着大佬出巡的小弟。”
“……”
陈嘉豪正准备反驳,一个身影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林阙抬起头。
唐荷。
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下摆扎在深灰色的阔腿裤里,长发在脑后绑了一个低马尾。
怀里抱着一本展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径直穿过中间的过道,目标非常明确。
停在林阙桌前。
四周的交谈声又低了一度。
唐荷低头看着林阙,神情极其认真。
“林阙。”
她开口了,咬字很清楚。
“打扰了。我有一个问题想了三天,自己想不通。”
林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有表现出意外。
“乐意解答。”
唐荷把怀里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林阙瞥了一眼,能看到那一页上手抄了完整的《秋词》四句,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箭头,有些地方被反复划掉又重写。
“北海公园那天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唐荷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筛选。
“你被那个诗词社的人当众架住,周围全是围观的路人和手机镜头。
从他写完诗挑衅你,到你开口吟诵,中间的间隔……”
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上面画着一条时间轴,精确标注了视频中每个节点的秒数。
“两分四十多秒的时间。
在那种喧闹的、充满敌意的、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出丑的环境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嘉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唐荷没有停。
“格律和才华,我都能理解。
真正让我想不通的是,在那种被围观、被逼迫的环境里……”
她抬起头,直视林阙的眼睛。
“是怎么产生了'晴空一鹤排云上'这种开阔到几乎要脱离地面的语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