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场围读一路推进到第一集收尾,
郭昌河宣布暂时散会,众人抱着写满批注的剧本陆续离开。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拢,刚才还坐满人的长桌前,只剩下郭昌河一个。
他一个人留在长条桌主位上,
面前的大屏幕还亮着,黑底中央,
“造梦师”三个白色大字静静悬在那里。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刚才围读会的热度还没散,桌上摊开的剧本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可郭昌河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件事。
那个京圈太子爷,进门的时候翘着二郎腿,墨镜架在鼻梁上,一副来看戏的架势。
出门的时候,墨镜收进了口袋,腰背挺得笔直。
郭昌河做了二十多年导演,见过的资本不算少。
带资进组的,塞人的,递条子的,仗着钱多对剧组指手画脚的,他都领教过。
陈成锐这种人,是里面最难缠的一类。
有钱,有背景,还有一身用不完的傲气。
郭昌河实在忍不住了。
“造梦师老师。”
他往屏幕方向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没藏住的好奇。
屏幕那头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陈成锐这个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刺儿头。”
郭昌河的手指在桌沿上点着。
“去年有个老制片,资历比我深,
跟他谈一个项目,合同都快走完了,
他一句话改条件,逼得整个组停了半个月。”
“这么个人物,您隔着屏屏,几句话,就把他按回了规矩里。”
他摇了摇头,又回忆了一遍刚才陈成锐脸上的表情。
“刚才陈成锐私聊结束,我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手心都替您捏着汗。”
工作室这头,林阙端着那只凉透的玻璃杯,听完郭昌河这一串话,唇角动了一下。
变声器把他的笑意压了下去,从音响里出来的声音还是那副低而干的腔调。
“郭导,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他傲,是因为以前没人碰他的软处。”
林阙的语速不快。
“这种人,情怀压不住,作品也压不住。”
“能压住他的,只有利益。”
“他今天特地来,就说明这趟买卖对他足够重要。把账全都摆到台面上,他自然知道走哪条路收益最大化。”
“傲气再硬,碰上生死账,也得让路。”
郭昌河听得连连点头。
“那这合同……”
“按今天说的三条拟。”
林阙的语气重新沉下来。
“第一,钱进共管账户,支出由你发起,审计全程留痕。”
“第二,核心大纲、导演、男女主,原著方保留一票否决。”
“第三,版权只做限期授权。”
“这三条是底线,一个字都不能松。”
“法务那边把违约条款写细。他要是守规矩,该给的一分不少。
他底下那帮人要是敢递条子塞名单,违约金立刻启动,授权终止,跟投权取消。”
林阙顿了一拍。
“剩下的,你不用顾虑。”
“这块钱,只进账,不进戏。”
郭昌河听懂了“创作主导权”和“资金一次性到位”这两层意思,
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眼睛一下亮了。
“这就够了。”
他这一下拍得自己都怔了怔,赶紧压低了嗓门,可那股兴奋怎么也压不住。
“造梦师老师,您不知道,我接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
郭昌河往前倾了倾,眼睛发亮。
“灵异题材本来就难,钱一进来,人情、流量、关系户全往里挤,好故事最怕被拍成四不像。”
“现在好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钱够,人齐,剧组说了算。”
“我接戏这么多年,就缺这么一回放开手脚的机会。”
他直起腰,话说得斩钉截铁。
“您就瞧好吧。
这部《灵魂摆渡》,我一定给您拍成一部能让整个行业回头看的戏。
谁再说灵异剧上不了台面,我就拿成片给他们看。”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郭导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阙的声音缓了下来。
“现场交给你,慢慢拍,别赶。
今天围读的那些点,让演员先消化几天。
第二次围读,我还在。”
“好!”
郭昌河应得响亮。
林阙的手指移到操作面板上。
“那今天就到这儿。”
“造梦师老师,您慢走……”
话说到一半,郭昌河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对着一块屏幕送客,嘴角先压不住了。
屏幕上那三个白字暗了下去,黑底也跟着熄灭。
会议室里,郭昌河看着那块重新变回普通的屏幕,
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喊门外的人。
工作室这边,林阙确认连接断开。
他抬手,先摘下耳边那个小巧的变声接收器,再把脑机系统的输出通道一项项关掉。
银灰色面板上那排冷白的指示灯依次熄灭,房间里只剩白噪音设备低低的底噪。
他靠进椅背,两臂往头顶上方一伸,长长地舒展了一下。
骨节发出几声轻响。
从昨天上午到今天,他这根弦绷了将近一天。
到这一刻,总算能松一松。
林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灵魂摆渡》的剧本,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收好的银灰色手提箱。
这条路,他谋划了很久。
文字是根,影像是另一种枝叶。
根扎得越深,故事才有资格越过纸页,抵达更多从未翻开书的人。
《灵魂摆渡》这部戏,是他用“造梦师”这个名字,第一次尝试让前世那些璀璨的故事,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亮起来。
郭昌河这个导演靠得住,陈成锐这块带刺的资本也被规矩摁进了该待的位置。
后续更多故事的呈现、更多载体的铺开,终于有了一个稳当的起点。
这颗种子,今天终于落进了土里。
至于什么时候破土、什么时候长成能遮住更多人的树,就交给时间和作品本身。
林阙端起玻璃杯,把最后一口凉水喝了。
涩味在舌根上散开。
他放下杯子,扭头看墙上那只挂钟。
时针正指着两点半。
距离明天上午十点的截稿,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距离那场公开批阅,也已经不远了。
林阙把椅子转回电脑前,重新做了三道验证。
三道验证依次通过后,屏幕跳出那个极简的黑色界面。
他打开加密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多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的主编王德安,标题前面挂着一个红色的紧急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