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衙外,田觉生站在石狮子旁,大声宣讲着张世隆霸占田地,纵容恶仆伤人的罪行。
县衙大门猛然向两侧拉开,县尉吴胜带领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冲出。
吴胜为了在张世隆面前邀功,不问缘由,直接下令驱散。
衙役们挥舞长棍,冲入人群。
田觉生等几个带头之人被几名衙役强行按倒在地,戴上沉重的木枷,押入县衙大牢。
一场地方上的纠纷,便被官府用武力强行压制下去。
县衙门外留下一地散落的书本,很快便被杂役用水冲刷干净。
此等事情,在偏远之地本是寻常。
但如今华夏上朝广开言路,清平县的电报局将此事化作电码,传至京城。
消息传入大都督府,参将赵成将呈报递交至陈定远案头。
陈定远看罢呈报,并未发怒,眼中反倒闪过一丝精芒。
他正愁找不到打压议阁首辅张辅之的契机,这桩因首辅堂侄引起的案子,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次日早朝,乾极殿上。
几名与军方交好的御史出列,弹劾清平县官张世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并隐晦地指出其背后有朝中权臣撑腰。
首辅张辅之面沉如水,出列辩驳。
称地方官员自有吏部考核,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要求派人前往查明真相。
两派在朝堂上争执不休。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冷眼看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他登基以来,军权受陈定远制约,财权受议阁掣肘,心中早已积压了满腹的怒火。
皇帝并未顺着任何一派的意愿,而是直接下达了一道震慑朝野的旨意。
皇帝退朝后,动用了直属于内廷的皇家亲卫营。
不经三法司会审,不经议阁批阅,亲卫营统领带领百名缇骑,星夜奔赴清平县。
五日后,皇家亲卫返回京城。
带回来的,是清平县官张世隆,县尉吴胜,以及田觉生等人的首级。
皇帝给出的罪名甚是直白:
地方官贪墨殃民,百姓聚众滋事妄议朝政,皆犯死罪,就地正法。
几十颗首级悬挂于京城菜市口的木架上。
满朝文武,无不胆寒。
首辅张辅之告病在家,闭门谢客。
朝堂上那些叫嚣着要严查此案的御史们,更是噤若寒蝉。
大都督府内。
陈定远看着送来的朝报,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掌握了火器与百工局,便能左右朝局。
张辅之原以为掌握了国库,便能权倾天下。
但皇帝用几颗首级,向天下人证明了皇权生杀予夺的威势。
只要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手握内廷亲卫与皇权正统的大义,文臣武将的性命便全在君王一念之间。
陈定远意识到,皇权的压迫一日不除,他辛苦筹谋的军工大业与自身性命,皆难以长久保障。
议阁在皇权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这天下的规矩,终究是由高高在上的皇权所定。
入夜,京城下起了初冬的细雨。
陈定远换上便装,乘坐马车,悄然前往南城的海棠别院。
海棠别院内,暖阁的炉火烧得正旺。
顾长安穿着月白色的夹棉长衫,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手中翻阅着一本古籍。
陈定远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寒气。
他在火盆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神色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将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皇帝动用亲卫营越过法度行刑的举动,向顾长安和盘托出。
顾长安听完陈定远的述说,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
“大都督如今可是看清了这朝堂的真面目?”
顾长安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波澜。
“看清了。只要皇权尚在,文官武将,天下百姓皆受其制约。本将原以为百工局与新式大军在手,便能令朝堂内外敬畏。”
“如今看来,在皇上眼中,本将与张辅之并无区别,皆是随时可以打压的臣子。”
陈定远双手握拳,冷汗连连。
顾长安放下茶杯,目光注视着火盆中的炭火。
“皇权之所以令人畏惧,是因其掌控着名分与暴力。大都督想要分化皇权,打破这层压迫,必先夺权。”
顾长安开口指点。
陈定远面露疑惑,静待下文。
“大都督此时定然在想,如何扩充兵马,如何增产火器。但这并非夺权的关键。”
顾长安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击,
“皇权杀人,用的是内廷亲卫,堵的是天下悠悠众口。你要夺的,是朝廷的言官之权与京城的城防之权。”
“夺言官与城防?”陈定远眉头微锁。
“不错。张辅之此刻比大都督更惧怕皇权。死的是他的堂侄,皇上打的是他的颜面,文官集团此刻群龙无首,心中满是惊惧。”
“大都督借着党争的由头,暗中出手,将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安插进自己的人手。再将负责京城防务的九门提督之职,从皇室宗亲的手中换成你西征军的将领。”
顾长安的声音清冷,条理分明。
“皇上防备极严,九门提督乃是拱卫京城的要职,岂会轻易交给本将的人?”
陈定远提出疑虑。
“皇上刚刚用重典杀了首辅的亲属与闹事的百姓,正是需要安抚人心之时。你让兵部的御史联名上奏,称京城近来治安混乱,流民增多,原有城防营懈怠。”
“此时你主动提出削减西征军的军费,用于充实国库,作为交换,举荐一名看似中立,实则对你忠心耿耿的将领接任九门提督。”
“皇上见你主动退让交出军费,定然会放松警惕,恩准此奏。”
顾长安端起茶杯,浅饮一口。
“至于都察院,你只需抛出几个贪墨西夷赔款的文官作饵,让张辅之自顾不暇,你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自己人推上御史大夫的位子。”
陈定远听罢,眼中豁然开朗。
“有了言官造势,有了城防护卫,大都督便能在皇城内外布下自己的耳目与防线。待到时机成熟,皇权便只是一座空虚的殿宇。”
“分化与削弱,自然水到渠成。”
顾长安将茶杯放回原处。
“先生深谋远虑,陈某受教了。”
陈定远站起身,深深拱手。
他原以为党争只是文武之间的意气之争。
如今在顾长安的提点下,他明白了党争的真正用途。
利用派系倾轧的混乱,一步步蚕食皇权赖以生存的根基。
陈定远辞别顾长安,走出海棠别院。
细雨落在他的披风上,他却未觉寒冷。
顾长安坐在暖阁内,看着窗外的夜雨。
千百年来,这权力的交替更迭,不过是换了名目与手段。
他指点陈定远,并非为了某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行事规矩,能少几分肆意妄为,多几分制衡与平稳。
毕竟,一个长治久安的世道,才配得上长生者静心安坐,品茗看雪的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