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极殿的青砖地面在清晨的寒气中透着一层冷光。
殿外寒风凛冽,殿内黄铜汽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身姿笔挺,神色肃然。
群臣皆谨言慎行。
唯恐触怒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
皇帝身穿明黄龙袍,端坐于雕龙大椅之上,目光在下方众臣的脸庞上逐一扫过。
内廷总管立于御座侧后方,手捧玉拂尘,高声宣告早朝开始。
大都督陈定远自武将队列首位迈步而出。
他身穿深青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走到大殿中央,深深躬身行礼。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陈定远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皇帝微微抬手:“大都督有何事上奏?”
陈定远直起身,双手捧着笏板,语调平稳。
“西夷战事已平,赔款与物资正陆续运抵京城。我朝军威已然震慑四海,外邦短时间内不敢再犯。臣连日来盘算大都督府账目,深感国库虽因赔款而充盈,但民间百业待兴。”
“臣提议,削减西征军及北方边军明年的部分军饷与换装拨银,共计三百万两,退还户部,用以充实国库,安抚地方。”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面露惊愕之色。
武将历来只会上奏要钱要粮,从未有过主动退还军费的先例。
户部尚书站在文官队列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首辅张辅之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陈定远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暗自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
皇帝听罢,脸上的阴沉之色稍有缓和。
削减军费,意味着陈定远主动让渡了一部分扩充兵马的权力,这正是皇帝乐于见到的局面。
“大都督深明大义,体恤国力,朕心甚慰。”
皇帝点头赞许,
“户部尚书,这三百万两白银入库后,需妥善安置。”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领旨。
陈定远并未退回队列,他握紧笏板,继续说道:
“陛下,臣退还军费,实则是为我朝的内政考量。前几日京城发生动乱,朱雀大街被乱民阻断数个时辰。”
“负责拱卫京城的城防营巡警畏缩不前,应对迟缓,导致事态扩大,最终竟劳烦陛下动用内廷亲卫营出面平息。”
“此乃城防将领之严重失职。”
皇帝脸色再次变得冷厉。
陈定远毫不退缩,直言进谏。
“京城乃天下根本,九门提督一职至关重要。现任提督指挥不力,致使皇城受惊。”
“臣恳请陛下罢免现任九门提督,另择良将接任,以整肃京城防务,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张辅之立刻踏出队列,手持笏板朗声说道:
“陛下,九门提督事关重大,临阵换将需慎重。现任提督虽有失察之责,但其镇守京城多年,熟悉各方防务。”
“若骤然罢免,恐生变故。”
张辅之自然要出言阻拦。
九门提督虽不是文官,但现任提督与议阁多有利益往来。
若让陈定远安插自己的人手,这京城的城门便等于握在了大都督府的手中。
皇帝看着下方的两人,并未立刻表态。
他对现任提督的无能确实心存不满。
但他同样不愿让陈定远趁机扩充势力。
“大都督既然提出换将,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皇帝沉声发问。
陈定远神色不变,朗声回答。
“臣举荐镇威将军卢战堂,接任九门提督一职。”
听到“卢战堂”三个字,张辅之先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皇帝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意外。
卢战堂是一名年近五旬的老将。
此人性情固执,在军中素有威望。
最为关键的是,半年之前,在关于全军火器革新的军务会议上。
卢战堂曾当众斥责陈定远过于依赖新式火器而荒废了战阵演练。
两人在会场上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此事在朝堂上人尽皆知。
皇帝回想起那次争吵,心中顿时放下戒备。
卢战堂既然与陈定远政见不合。
让他去担任九门提督,正好可以牵制陈定远在京城内的势力。
陈定远举荐此人,在皇帝看来,是为了显示其举贤不避仇的公心。
“卢老将军沉稳老练,治军严明,确是接任九门提督的合适人选。”
皇帝当场拍板。
“传朕旨意,罢免现任九门提督,由镇威将军卢战堂即日接任,统管京城九门及城防营一切防务。”
陈定远躬身领旨,退回武将队列。
他的脸上不见任何喜色,依旧是一副肃然的面容。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张辅之乘坐蒸汽车返回首辅府邸,一路上眉头紧锁。
陈定远主动退还军费,换取了一个与他不和的将领上位。
这番操作让张辅之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
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
大都督府的密室内,陈定远坐在书案后。
书案对面,站着刚刚接任九门提督的卢战堂。
卢战堂身上穿着崭新的提督官服,脸上的固执与古板荡然无存。
他单膝跪地,向陈定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
“属下卢战堂,参见大都督。大都督这招瞒天过海之计,果真让皇上放下了戒心。”
卢战堂声音低沉有力。
半年前的那场激烈争吵,本就是陈定远与卢战堂在顾长安的授意下,刻意演给皇帝与朝臣看的一出戏。
卢战堂早年曾是陈定远父亲麾下的偏将,对陈家忠心耿耿。
这层极为隐秘的渊源,早已被岁月的尘埃掩盖。
军情司将相关卷宗尽数销毁,外人根本无从查证。
“起来吧。你刚接手城防,事务繁杂。明日便以整顿军纪为由,将九个城门的守将全部撤换。换上从西征军中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这些人由你亲自挑选,务必做到令行禁止。”
陈定远沉声吩咐。
“属下明白。三日之内,京城九门的控制权将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卢战堂领命。
陈定远挥手示意卢战堂退下。
城防之权已然落袋,接下来,便是朝堂上的言官之权。
次日深夜,京城西城的一处偏僻小巷。
都察院正七品御史沈岩的宅邸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沈岩是一名寒门出身的言官,为官清廉,且极度渴望在朝堂上建功立业。
沈岩披着单衣,提着灯笼打开院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在青石台阶上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木匣。
沈岩满腹狐疑地将木匣抱回书房。
挑亮灯芯,他解开黑布,打开木匣。
匣子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沓盖着地方官府私印的契据。
沈岩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目光瞬间凝固。
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户部下拨给南江行省的商贸扶持金,并未用于扩建工坊。
其中足足有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被几名南江籍的官员通过地下钱庄层层转手,最终用于在江南购置大批良田与私家园林。
而这几名官员,皆是首辅张辅之门下的得意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