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时分,陈越和陆明分别在各自单位,同时收到了瀚海集团的请柬。
烫金封面,瀚海集团的LOGO压在正中,内页用的铜版纸,手感厚实,措辞考究。
落款是宋泽宇亲笔签名,邀请云梦县委书记陈越出席次日在平林县举办的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揭牌典礼。
秘书小李把请柬搁在桌角,“陈书记,瀚海集团宋泽宇送来了开业请柬,明天周二上午开业。”
陈越拆开看了一遍,措辞恭敬。
“你说,我们去不去?”陈越问小李。
“书记,”小李回答,“私人企业的商业邀请,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参加,但是瀚海集团是市委高书记定下的四县协同调子,这家公司承接的也是相关四县合作的项目,所以……”
陈越想了想,给陆明去了电话。
“陆总,收到宋泽宇的请柬没有?”
“收到了。”陆明回答。
“你去不去?”陈越问道。
陆明脱口而出:“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陈越说道。
“陈书记,你别因为我影响决定,我是不习惯那种热闹场合。”陆明语气平淡,“我让陈志远替我走一趟,给宋泽宇面子就够了。”
“我也不喜欢热闹。挂了啊。”
陈越想了想,抓起笔,在请柬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小李:“把这个回复传过去。”
小李低头看了一眼。
“公务繁忙,欢迎瀚海集团来云梦县指导工作。”
小李拍了照片,微信发给了瀚海秘书苏清浅。
三分钟后,苏清浅回了四个字:收到,感谢。
……
当天晚上,陈志远接到了陆明的安排。
陈志远问妻子张苗:“怎么办?”
“照办!”张苗开始在衣柜里给陈志远挑选衣服,最终挑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高定藏青色西装,让陈志远试试。
陈志远穿上,转了一圈,张苗满意地点点头:“像样!脱下来吧,我再给你熨熨。”
陈志远照做,张苗边熨边说:“明天,有点眼色,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陆明,可不能给他丢脸。”
陈志远点头。
张苗又吩咐:“这件事办好了,陆明以后还会有任务给你,办不好了,你就自己想吧?”
“明白!”
周二一早,陈志远打理好状态,驱车赶往平林县。
路过那条刘永昌新修的接驳公路时,陈志远注意到路面崭新平整,两侧绿化带刚种下银杏树苗,风一吹,叶子翻着嫩绿的光。
这条路当时是刘永昌为了陆明修的。
拐进平林县城北,远远就瞧见了场面。
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选在县里最大的冷链物流园举行揭牌仪式。
园区门口搭了一座十几米宽的充气拱门,红底白字写着“瀚海集团豫南分公司揭牌典礼”。
拱门两侧各竖了八面刀旗,蓝白配色,LOGO统一,随风猎猎。
门口停了三排车,陈志远扫了一圈,清一色的公务用车和商务MPV,少说二三十辆。
有交警在疏导交通。
陈志远把车停到最远一排的角落,熄了火,拽了拽袖口,走过去。
签到台设在园区入口大厅。两名穿制服的接待小姑娘笑容职业,胸前别着瀚海工牌。
“先生您好,请问贵单位?”
“云梦投资。”
接待员低头翻了翻名册,翻了很久,最后抬头:“请问您的全名是?”
“陈志远。”
她又找了一遍。
“抱歉,我这边名册上……云梦县的嘉宾只登记了两位,陈越书记和陆明陆总。”
陈志远没有尴尬,不卑不亢:“陆总临时有事,我代他出席。”
接待员犹豫了几秒,侧身跟旁边的同事耳语。同事摇头,拿起对讲机嘀咕了两句。
一分钟后,对讲机那头传回三个字:“安排吧。”
接待员重新露出笑容:“陈先生,请跟我来。”
她把陈志远带到大厅左侧靠墙的一排座位。
前三排坐的是省商务厅、市里领导和三县四套班子,名牌早已立好,陆明和陈越的名牌也在列,但是没人坐。
第四排开始是各企业代表。
陈志远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旁边坐着一位中年男人,衬衫上别了枚“平林县个体工商户协会”的徽章,正低头刷短视频。
陈志远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扫视了一圈会场。
主席台上铺了红绒布,话筒架已就位,背景板设计得干净大气。
巨幅LED屏滚动播放瀚海集团的宣传片,从港口到内陆,从冷链到仓储,覆盖十七个省份的物流网络,年营收过百亿。
九点整,仪式开始。
省商务厅市场体系建设处的孙处长第一个上台,讲了六分钟,核心意思一句话:省里支持民营企业扎根县域。
平林县委书记刘永昌第二个上台,发言提到了“产业协同”、“物流枢纽”、“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王强和赵海涛坐在第二排,始终面带微笑,偶尔鼓掌。
宋泽宇压轴登场。
西装革履,身姿挺拔,说话不紧不慢。
他没念稿子,双手撑着讲台边缘,讲了瀚海扎根豫南的初衷,讲了物流对县域经济的带动效应,讲了下一步要在平林建立区域分拣中心。
台下掌声整齐。
整场仪式半个小时。
仪式结束,前排嘉宾起身寒暄,闪光灯噼啪作响。有记者扛着摄像机从陈志远身边经过,镜头对准主席台。
全程没人搭理陈志远,热闹始终是别人的,陈志远只是一个看客。
“你是陆明陆总的人吧?”
声音从左后方传来,清脆利索。
陈志远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米七的身高,炭灰色西装套裙,发髻低低盘着,耳垂上一枚碎钻耳钉反射着冷光。
苏清浅。
“对,我是云梦投资的陈志远。”他点了点头。
苏清浅微微欠身:“我是瀚海集团苏清浅,今天业务太忙,招待不周,实在抱歉。”
陈志远笑了笑:“能理解。这么大的场面,顾不过来很正常。”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陆总让我替他问宋总好。”
苏清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些什么。
“苏秘书!”
大厅那头有人喊她,声音急促。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招手,旁边站着刘永昌和孙处长。
苏清浅回头看了一眼,转向陈志远,抿唇一笑:“少陪。”
干脆转身,高跟鞋叩着地砖,节奏均匀地走向人群。
陈志远目送她的背影融进前排那堆西装和笑脸里,收回视线。
大厅里的人三五成群,有的交换联系方式,有的合影留念,有的围着宋泽宇寒暄。
陈志远独自站了大约十分钟。
他环顾四周,找到了茶歇区。
长桌上摆着果盘、点心和一排不锈钢保温壶。他拎起一只纸杯,按下保温壶的出水阀,热水冒着白气注满杯子。
陈志远 想起临来之前,张苗交代他的话。
“记住,你是使者,始终代表着陆明的脸面,不卑不亢!不能让别人小看了。”
眼下这情景,可不就是被小看了吗,全程无人搭理。
他越想越气,但也没办法,别人不给面子的时候,硬冲上去要面子,反而更没面子。
他余光瞥见了一旁的饮水机,转身接了杯热水,没喝,直接泼在了门口新送的发财树上。
然后转身,潇洒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