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来之后,周牧尘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静自持、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的男人,忽然变成了一只无头苍蝇。他开始焦虑,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婚礼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她满意?怎么办才能不留下遗憾?怎么办才能让这一天成为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距离正式举办仪式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了。他要给她最好的,不是之一,是唯一。他翻遍了国内外所有婚礼策划公司的资料,从北京到上海,从巴黎到纽约,从东京到米兰。每一家都号称自己是行业顶尖,每一家都拿出了一摞厚厚的方案,每一家都说“周总,交给我们,您放心”。他不放心。
方案一份一份地看,策划一个一个地见,问题一个一个地问。那些策划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全是汗。他们见过挑剔的客户,没见过这么挑剔的。婚礼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要过问——场地的灯光要用什么色温,餐桌上的花要用什么品种,请柬的纸张要用什么克数。策划师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位首富是不是有什么强迫症?他们不知道,他只是想把最好的给她。
刘一菲看着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心里又暖又心疼。暖的是他这么重视他们的婚礼,心疼的是他太累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别太累了,还有小半年呢。慢慢来,不急。”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急不行。一辈子就一次,不能马虎。”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你想好办什么风格的婚礼了吗?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他愣了一下。他想了那么多细节,居然忘了最根本的问题——婚礼的风格。他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问:“你喜欢哪种?”
她想了想。西式婚礼浪漫、唯美、梦幻,白色的婚纱,白色的鲜花,白色的教堂,一切都很纯粹。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她说不上来。
后来她明白了。西式婚礼是给上帝看的,在教堂里,在十字架下,在神父的见证下,两个人交换戒指,许下誓言。可她不信仰上帝,她信仰的是他,是他这个人,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她不需要上帝见证,只需要人见证——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那些从她生命里走过、留下痕迹的人。
中式婚礼不一样。它是给人看的,给父母看,给亲友看,给所有在乎他们的人看。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都有寓意,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每一句誓言都沉甸甸的,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安。那不是给神看的,是给人看的,是给烟火人间看的。
她想起小时候参加表姐的婚礼,表姐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坐在台下,看着表姐和新郎拜天地的样子,心想长大了也要办一场这样的婚礼。后来长大了,见惯了西式婚礼的白纱和教堂,渐渐忘了小时候那个红色的梦。
“中式吧。”她的声音很轻,“西式婚礼是给上帝看的,我不需要上帝见证,只需要你来见证。中式婚礼是给人看的,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嫁给了你。”
周牧尘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想象着她穿着红色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凤冠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霞帔上的刺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站在那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像从诗里走出来的句子,像一个他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好,那就中式。”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笃定。
中式婚礼比西式婚礼更隆重,更复杂,更讲究。西式婚礼只需要定好场地、选好婚纱、请好司仪就行。中式婚礼不一样,从纳采到问名,从纳吉到纳征,从请期到亲迎,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他不懂这些,她也不懂,可有人懂。刘小丽听说女儿要办中式婚礼,激动得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个“好”。她年轻的时候就梦想着一场中式婚礼,穿上凤冠霞帔,坐上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没有实现这个梦想,两段婚姻都是简简单单地领了证,连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她不想让女儿也留下遗憾。
“茜茜,你放心,妈替你操办。中式婚礼妈懂,比那些策划师懂得多。”刘小丽的语气不容拒绝,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布置作战任务。
刘一菲没有拒绝。她知道母亲是真心想替她做点事,是真心想看着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妈,那就辛苦你了。”
刘小丽笑了。“辛苦什么?我女儿结婚,我再辛苦也愿意。”
接下来的日子,刘小丽开始忙前忙后,比周牧尘还忙。她跑遍了京城所有的中式礼服店,一家一家地看,一件一件地试。她挑剔得很,这家面料不行,那家刺绣太粗糙,另一家款式不够大气。店里的服务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想这位阿姨怎么比新娘还挑?她们不知道,她不是在给自己挑,是在给女儿挑。女儿在她心里是最好的,配得上最好的嫁衣。
看了半个月,她终于选中了一件。那是一件大红色的明制婚服,上衣是织金蟒袍,下裳是马面裙。袍身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裙摆上绣着祥云、牡丹、鸳鸯,密密匝匝,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手工缝制,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她站在店里,看着那件挂在衣架上的嫁衣,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象着女儿穿上它的样子——一定很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刘一菲。“茜茜,你看这件怎么样?”
刘一菲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愣住了。她见过无数漂亮的礼服,穿过无数精致的裙子,可没有一件像这件一样,让她心跳加速。那红色太正了,正到她能想象自己穿上它时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掀起红盖头,等着他叫一声“娘子”。她的眼眶红了。“妈,就这件。”
嫁衣定了,凤冠也要定。凤冠比嫁衣更难找,不是随便一家店就能做的。真正的凤冠需要用点翠工艺——翠鸟的羽毛,金银的底座,珍珠的流苏,每一颗珠子都要手工镶嵌。刘小丽找了很多家,都说做不了,或者做出来的效果不满意。最后她找到了一位老师傅,七十多岁了,做了一辈子凤冠,手艺是祖传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看着刘小丽带来的图纸,看了很久,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刘小丽二话不说就付了定金。“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得起。”
婚礼的场地也定下来了。不是酒店,不是教堂,不是园林,而是人民大会堂。
周牧尘第一次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刘一菲以为他在开玩笑。人民大会堂?那是接待外宾的地方,是举行国宴的地方。一个私人婚礼,怎么能在那里办?他看着她那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笑了。“为什么不能?人民大会堂是人民的,我也是人民的一份子。我在那里办婚礼,天经地义。”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他是世界首富,是太空电梯的总工程师,是改变世界的男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刘一菲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是踏实——这个男人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愿意为了她去找那些平时只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人,愿意为了她去敲那些平时只对贵宾敞开的大门。
他托人找到了相关部门,部门的人一听是周牧尘要在人民大会堂办婚礼,面面相觑。这种事从来没有过先例。他们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只能一层一层地往上报。报到了最后,批文下来了,只有两个字——“同意。”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互联网都炸了。“人民大会堂?周牧尘要在人民大会堂办婚礼?这是什么神仙操作?怎么还能办婚礼?”“人家说了,人民大会堂是人民的,他也是人民的一份子。这话没毛病。只是以前没人敢这么想,更没人敢这么做。周牧尘不但想了,还做了。这就是差距。”
小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刘一菲把嫁衣试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又瘦了一点,又美了一点。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忐忑不安的心绪理清楚,那个日子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明制婚服,头上戴着那顶金色的凤冠。凤冠上的流苏垂下来,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眼眶忽然红了。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镜子里那张脸。那是她,也不像她——平时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将要嫁作人妇的新娘子。
她以前并不喜欢红色,觉得太张扬,太艳丽,不适合她。此刻她觉得红色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颜色,像火,像血,像她此刻那颗滚烫的心。
周牧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头发盘成了发髻,凤冠上的流苏在灯光下轻轻晃动。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激动,是踏实。像一艘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了岸。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她没有回头,只是靠在他怀里,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一红一黑,红的是她,黑的是他。
“好看吗?”她的声音很轻。
“好看。”他的声音也很轻。“全世界最好看。”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