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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吐了一次又一次

    天光顺着窗帘缝隙一点点渗进来,浅浅薄薄的,铺在眼皮上。

    许柚柚慢慢醒过来。

    意识先是从一片混沌里浮起,很慢很慢,像水底攒着的气泡,一点点往水面蹭。

    眼皮上落着晨光,温温的,是清晨独有的清淡暖金色。

    她睁开眼。

    入目是木屋原木的房顶,横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花束,晨光落上去,垂着安安静静的浅影。

    下一秒,她察觉到床边有人。

    微微侧头,看见燕舟趴在床沿睡着了。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上半身轻轻靠着床边,一只手臂搭在被褥上,另一只手还松松拢着她的指尖,没松开。

    大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截清瘦的侧脸。眉头浅浅蹙着,哪怕是睡着,也没有彻底舒展,藏着化不开的沉。

    晨光温柔落在他肩头,给细碎的发丝镀上一层软软的暖绒。

    许柚柚没动。

    就安安静静侧躺着,看了他很久。

    眼前的画面很熟,像一把老旧的钥匙,轻轻一转,撬开了尘封的记忆。

    是从前的青花巷。

    那时候她浑身不适,怕黑怕静。夜里关灯之后,总觉得暗处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死死盯着她。

    燕舟那阵子,夜夜守在床边。

    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每一晚,都能摸到他搭在被沿的手,稳稳的。

    好几次半夜惊醒,惶惶然睁眼,他永远都在。

    有时候清醒着陪她,有时候睡着,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守着她一整夜。

    那时候每次看见他,心里的慌就散一点。

    像寒冬里冻得发僵,忽然有人递来一杯温热的水,熨得人心口发软。

    她攥紧被子,什么都不说,心底却有一句话翻来覆去盘旋无数次——

    他在。

    现在看着眼前的人,这句话依旧清晰,稳稳落在心底。

    她悄悄调整姿势,侧身躺好,枕着自己的手臂,更近一点看着他。

    指尖轻轻抬起来,拂过他柔软的发丝。晨光照着发梢,温温热热的。她顺着发线,一下,又一下,轻得不敢用力。

    指尖慢慢下滑,落在他的眉骨上。

    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画面刚冒出来,她就立刻压下去。

    不敢深想,也不敢多想。怕再琢磨下去,会忍不住说出所有藏在心底的软话、狠话、舍不得的话。

    她贴着他的眉骨,轻声呢喃。

    “阿舟,你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身下的床沿轻轻一动。

    燕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沉闷闷的,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她耳朵里。

    “只要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

    许柚柚的指尖骤然停住。

    她垂眸看着他,才发现他早就醒了。

    眼底没有半点睡意,干干净净的,只剩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浅淡安心。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更轻,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在暗自笃定。

    “我听你的。”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许柚柚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说得顺从温和,心里藏的事就越多。这句听话,从来都不是真的妥协,只是他悄悄盘算好了一切,唯独瞒着她。

    心底那根细细的弦,轻轻绷紧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牢牢攥紧他搭在被上的手。

    燕舟没有抽回,反手轻轻扣住她的掌心。

    拇指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一下,极轻的一个动作,像在无声回应——我都知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屋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浅浅的晨光。

    这时,楼下一楼餐厅。

    清晨的日光大面积涌进窗内,把原木餐桌照得发亮。

    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酱黄瓜、腌萝卜、香油腐乳,旁边放着刚炸好的油条、软糯麻团。

    一锅热粥冒着蒙蒙白汽,温热的米香混着炸面的香气、酱菜的咸鲜,漫满整间屋子。

    许清河和许惊蛰已经坐在这里了。

    两人面前各一杯热茶,水汽袅袅。脸色都透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圈淡青,一看就是整夜没歇安稳。

    许惊蛰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晚大棚的画面。

    昨晚金超被单独留在深坑之后,许四海站在坑边打了一通电话。

    没过多久,田埂边开来一辆车,递进来一只鼓鼓的尼龙袋。

    他清清楚楚看着许四海拉开拉链,面无色地从里面抓出一条蛇。

    黑底白环,粗得像小孩的手臂,在灯光下缓慢扭动,透着森冷的湿滑。

    手腕一松,那条蛇直直落进坑底,掉在金超脚边。

    金超当场吓傻,跌坐在泥地里,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坑壁,眼睛瞪得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许四海没停。

    伸手再探,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都差不多粗细纹路,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条一条往下丢,动作慢条斯理,平静得像是往屋里添置物件,半点波澜没有。

    金超整个人缩在坑角,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喘。

    坑底的蛇有的盘成一团,有的顺着湿软坑壁慢慢攀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反复游走。

    许清河和许惊蛰蹲在坑边看着,胃里一阵阵翻涌,闷得恶心。

    丢完最后一条,许四海随手拍掉手上的土,垂眸看向坑底,语气淡得离谱。

    “好好待着。”

    说完转身就走,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想到这里,许惊蛰的胃又开始隐隐发沉。

    他端起热茶猛喝一口,想用暖意压住那股翻上来的不适感。

    厨房门帘掀开,周婶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砂锅走出来,锅盖缝隙里不断冒着噗噗的白气。

    何姨跟在身后,手里端着剩余的小菜和餐具。

    周婶把砂锅稳稳摆在桌子正中央,看着两人憔悴的脸色,语气带着心疼。

    “昨晚没睡好吧?气色这么差。”

    许惊蛰扯了扯嘴角,嗓音带着熬夜后的粗粝沙哑。

    “没事,大概认床。”

    说话间,他目光无意识落在砂锅里。

    锅盖凝满细密水珠,里面的白粥咕嘟咕嘟翻滚。粥水里浮着一条条细长蜷曲的淡褐色食材,随着沸水上上下下。

    许清河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

    “这是什么?”许惊蛰忍不住问。

    周婶搓了搓手,笑着解释。

    “沙虫干货,之前在海鲜市场买的,这次带来了些。南方最常拿来煮粥,健脾养胃,特别滋补。”

    她说着掀开锅盖,拿勺子轻轻搅动。

    那些蜷曲的条状食材在白粥里翻涌沉浮,形状蜿蜒扭曲,和昨晚坑底那些蠕动的黑蛇,莫名有几分相似。

    “包子还在蒸,你们先喝粥垫垫肚子。”何姨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

    “辛苦两位阿姨了,大清早忙活这么多。”许惊蛰接过碗,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眼神有点飘忽。

    周婶和何姨笑着应了声,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碗筷碰撞声。

    餐桌前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河、许惊蛰两人一动不动坐着,没人动勺,也没人动筷。

    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微妙神情,唇线抿得笔直,眼神放空,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反胃。

    许惊蛰低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

    雪白粥面干净温热,可那几条蜷曲的褐色沙虫,时不时翻上来,晃得他眼晕。

    心底默默咬牙。

    老五,臭小子,你最好别让我逮到机会。

    许清河轻轻把自己的粥碗往外推了推,拉开一点距离。

    昨晚坑底密密麻麻蠕动的黑影,不受控制地窜回脑海。

    他闭眼压了压翻涌的胃,手没收回,就静静搭在实木桌沿,指腹反复摩挲桌面纹理,像是在确认眼前是安稳扎实的餐桌,不是阴冷潮湿的泥坑。

    “早!”

    许四海缓步走进来,步子松弛自在。

    手里拎着一只扎紧口的尼龙袋,袋底湿漉漉的,一路拖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深色水痕。

    许惊蛰的目光瞬间钉在那只袋子上。

    他认得。

    昨晚那些蛇,就是从这只袋子里一条一条抓出来的。

    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度,他迅速收回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粥碗,假装平静。

    许清河也看见了。

    指尖骤然收紧,扣紧温热的杯壁,沉默着端起茶杯,仰头喝完一口热茶,勉强压下心头不适。

    许四海全然像是没察觉两人的异样。

    弯腰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桌脚,拉开椅子,从容落座。

    两人谁都没开口问。

    不用问,也清清楚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许四海拿起空碗,自顾自舀了满满一碗沙虫粥,夹了一筷子酱菜配着,慢条斯理嚼着,还轻轻点了下头。

    味道看着很合他心意。

    许惊蛰看着他面不改色喝粥的样子,昨晚他蹲在坑边冷静丢蛇的画面,又一次重叠上来。

    这人不管做什么,永远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不值一提。

    许清河瞥了眼许四海碗里翻滚的沙虫,又看了眼自己推开的空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指节绷得微微泛白。

    下一秒,许惊蛰猛地捂住嘴。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快步冲向洗手间。

    许清河静坐两秒,眼底压着浓重的不适。

    他和胃里的翻涌僵持片刻,才慢慢起身,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许四海依旧稳稳坐着,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他抬头朝着厨房门帘的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他们怎么了?”

    周婶掀开帘子探出头,满脸疑惑。

    “怎么了这是?”

    “没事。”许四海面色如常,语气淡淡。

    “大概是急着上厕所。”

    说完,他低头继续喝粥,声音不大不小,轻飘飘补了一句。

    “今天的粥味道挺好。”

    周婶一听,立刻笑了。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许四海放下粥碗,弯腰拎起桌脚的尼龙袋,直接放到餐椅上。

    袋子沉甸甸的,安安静静摆在椅面。

    周婶和何姨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

    “这是啥啊?”

    许四海抬手轻拍袋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食材。

    “山里湿气重,冷得很。我让人处理了几条蛇,中午炖个蛇羹,给大家补补身子。”

    周婶立刻上前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惊又喜。

    “哎哟,这蛇个头可不小,还都处理干净了,太新鲜了!”

    她随手递给身边的何姨。

    “正好中午加餐,炖一锅羹,老少皆宜。”

    两人拎着袋子,兴冲冲转身回了厨房,门帘轻轻晃动两下,落回原位。

    餐厅里只剩许四海一人。

    他端起碗,把剩余的粥喝完,伸筷夹走盘子里最后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从容咽下。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许惊蛰扶着洗手台,听见餐厅传来的那句“炖蛇羹”,手猛地一紧,又是一阵反胃。

    许清河靠在墙边,已经吐完了。

    他摸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出一行字:【哥,以后别让五哥买菜。】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沉默片刻,又一字一字删掉。

    锁屏,揣回兜里。

    脸色依旧苍白,按着胃部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婶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走廊赶来。

    他直起身,敛好所有神色。

    再难受,也只能忍着。

    周婶拐进走廊,看见两人惨白的脸色,当场吓了一跳。

    “怎么吐得这么厉害!是不是着凉犯胃了?你们等着,我去找点肠胃药。”

    脚步声匆匆远去。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亮,铺在餐桌上。

    砂锅里的粥还冒着温热白汽,盘子里的油条油光发亮,一切看着都安稳平和。

    只有许四海坐在原位,慢悠悠吃完最后一口,神色平静,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