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画面里,苏长青还在崖壁下啃苹果,沙发上的苏长青也咬了一口苹果,汁水滴在茶几上。
苏念抽了张纸巾拍在他手背上:“哥,你连吃苹果都要跟画面同步?”
“这个甜。”
“画面里那个是贡品,你手里这个是楼下超市打折的。”
“都甜。”
苏念懒得跟他争,手指在遥控器上划过,泰山的雾气退开,开封城的宫墙重新浮现,角落里的年份跳到了天禧四年。
宫殿里药味很重,赵恒半靠在榻上,手背的青筋凸起,说一句话要歇好几口气。
榻边的案几前,刘娥执着朱笔,一份接一份地翻奏章。
内侍跪在下首念奏报:“娘娘,枢密院请调河北军粮。”
“准了,让三司先拨一半,剩下的秋后补齐。”
赵恒抬了抬手指:“皇后……看着办吧。”
刘娥搁下笔,替他把被角掖好,转身又拿起下一份奏章。
殿外回廊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捧着书本走过,身后跟着杨淑妃和两名老内侍,孩子边走边背《论语》,背错一句,自己停下来重念。
苏念把手机镜头凑近:“这就是赵祯?”
“嗯。”
“看着挺乖。”
“小时候是乖。”
画面切到宫外,一处茶摊边坐满了挑夫和小贩,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声音放得极低。
“我表舅在宫里倒夜香,他说小官家不是皇后生的。”
“胡扯,皇后亲口认的儿子,还能有假?”
“认的就不一定是生的,听说生孩子那天,宫里拿了个东西换进去……”
“换什么?”
“狸猫,剥了皮的狸猫。”
旁边的茶博士把茶壶往桌上一顿:“几位客官,喝完这壶赶紧走,这话我可没听见。”
苏念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抓住苏长青的胳膊来回晃。
“哥!狸猫换太子是真的吗?包拯是不是去陈州放粮遇到的李宸妃?”
苏长青手里的苹果被晃掉了一块,他低头瞅着地板上那块果肉,又抬眼白了她一下。
“少看点电视剧,那时候包拯还在老家考公务员呢,哪来的龙头铡。”
“那陈州放粮呢?”
“包拯现在连县令都还没当上。”
苏念松开手,坐回沙发,嘴里不服气地嘀咕:“电视剧拍了好几版呢。”
“拍得越多,越没人去翻史书。”
苏长青把剩下的苹果核放进纸巾里包好,朝墙面抬了抬下巴。
小丫头脑子里装的全是包青天,等会儿看见真相,估计要失望一阵。
画面推进到东京城一座临街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盘。
苏长青执白子,对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锦袍袖口卷到小臂,捏着黑子半天落不下去。
苏念指着屏幕:“这人谁啊,下个棋跟要打架一样。”
“赵元俨。”
“名字有点耳熟。”
“八大王。”
苏念的嘴张成一个圈:“八贤王?就是戏里拿着凹面金锏,上打昏君下打谗臣的那个?”
“金锏也是编的,他棋瘾大,棋下得臭,输了还不认账。”
画面里,赵元俨终于把黑子拍下去,棋子在棋盘上弹了一下。
“苏先生,你说宫里那位,到底想干什么?”
苏长青捏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哪位?”
“还能有哪位,刘皇后。”赵元俨往窗外瞟了瞟,把声音收紧,“我那皇兄躺在榻上起不来,奏章全从她手里过,两府宰执见她比见皇兄还勤。”
“你皇兄批不动了。”
“批不动就该交给太子,交给大臣,凭什么交给一个妇人?”
邻桌两个喝茶的士子听见动静,端着茶碗往这边偷瞄,茶博士赶忙上前给他们续水,身子刚好挡住了视线。
赵元俨没察觉,手里又摸出一颗黑子,捏得指节直响。
“还有一桩,满朝上下都装哑巴。”
“说。”
“太子是宫女李氏生的,刘皇后把孩子抱到自己宫里,对外说是她亲生。”赵元俨把黑子按在棋盘边缘,“亲娘就在宫里,见了儿子还得低头行礼,这叫什么事?”
苏念在沙发上倒抽一口凉气:“哥,原来真的换了!”
“换了,没杀。”
画面里,苏长青把白子落在棋盘中央,一片黑棋的气口全被堵死,他伸手把那片黑子一颗颗捡进棋罐。
赵元俨盯着空出来的棋盘,嘴角往下撇。
“你这一手,跟刘皇后一样狠。”
“没有剥皮的狸猫,也没有杀母夺子。”苏长青把最后一颗黑子丢进罐里,“李氏升了官,家里人也得了赏,赵祯有人教导,刘娥能稳住朝局,这不是挺好吗?”
赵元俨一巴掌拍在桌沿,棋罐跳起来,胡子跟着翘了翘。
“挺好?皇家血脉,生母不认,养母顶替,祖宗的体统还要不要了!”
邻桌的士子手里的茶碗一歪,茶水洒了半桌,两人慌忙起身结账,下楼时一个踩空,差点滚下台阶。
茶博士搓着手站在楼梯口,冲苏长青直使眼色。
这位王爷嗓门再大点,皇城司的人就该上楼喝茶了。
苏长青没理会茶博士,抬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街市挤满了人,卖羊肉的铺子刚掀开锅盖,布庄伙计踩着长凳往门口挂新到的蜀锦,两个孩童举着糖人从驴车底下钻过去。
“你看他们。”
赵元俨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脸还绷着。
“老百姓不在乎皇帝亲妈是谁,只在乎太后能不能让天下太平。”
“她若学武则天呢?”
“她不会。”
“你凭什么替她担保?”
“她每次批完奏章,都要把赵祯叫到身边,让他念给群臣听。”苏长青重新摆开棋盘,“想自己坐江山的人,不会教别人坐。”
赵元俨捏着黑子,在棋盘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落在一个毫不相干的角上。
“我还是不服。”
“那就接着下。”
“我说的不是棋!”
“我说的是棋。”
苏念窝在沙发上捂着嘴笑:“八大王被你噎得说不出话了。”
“他后来装疯,躲了好几年。”
“装疯?”
“刘娥掌权,他怕被猜忌,干脆闭门不出,连朝都不上。”
苏念收了笑,拿起遥控器往后快进。
乾兴元年,赵恒病逝,十三岁的赵祯坐上龙椅,御座后方垂下一道珠帘,刘娥坐在帘后,群臣奏事,她先开口,赵祯在旁边听。
朝会散后,大臣程琳捧着一卷画轴进殿,跪在帘前展开。
“太后,此乃《武后临朝图》,臣斗胆献上。”
刘娥隔着珠帘看那幅画,伸手接过画轴,直接扔到地上。
“我不做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
程琳趴在地上,额头贴住砖面,连画轴都不敢去捡。
苏念把画面定住,指着地上的画轴:“这人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他赌错了人。”
画面继续往后走,到了明道二年,太庙前的台阶上,刘娥穿着天子衮服,头戴仪天冠,一步步走进殿内献祭。
殿外的大臣们低着头,有人捏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却没人出声阻拦。
苏念凑近屏幕:“她都穿龙袍进太庙了,还说不想当皇帝?”
“穿过一回,就够了。”
“就够了?”
“她病了,这是最后一次。”
同一年,刘娥病逝,临终前把朝政交还给赵祯,珠帘撤下,赵祯独自坐上御座,北宋的朝堂没有起一点乱子。
直播间的弹幕一下子挤满了屏幕。
“老祖历史辟谣时间!”
“刘娥真的是千古贤后,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包青天剧组出来挨打,龙头铡没了,童年也没了。”
“八大王原来是个臭棋篓子,金锏都是假的。”
“刘娥把武后图扔地上那一下,帅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