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盯着满屏弹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个不停,把那条千古贤后的评论置顶到了最上面。
“哥,刘娥这段看完了,下一个看谁,赵祯亲政?”
苏长青伸手把遥控器从她怀里抽走,拇指往回拨了好几格。
“往前倒。”
“刚看完结局又倒回去,观众要说我剪辑乱了。”
“让他们说。”
墙上的年份一路往回跳,停在大中祥符末年。
画面里落着雪,应天府书院的青瓦全白了,藏书楼门口有个老头拿着竹扫帚扫雪。
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棉袍肘上缝着两块补丁,扫一下就要停下来捶腰。
苏念把脸凑到墙边,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老头是你?你把自己整老了五十岁?”
“书院招杂役,不要年轻的。”
“为什么?”
“年轻的手脚勤快,要去伙房劈柴。”
“所以你为了偷懒,直接把自己变成了老大爷。”
苏长青没接话,从果盘里又摸了个橘子。
藏书楼的活最清闲,炉子归自己,书随便翻,这买卖不亏。
廊下走过来几个学子,身上披着狐裘,脚上的靴子沾了雪也不心疼,身后跟着书童提食盒。
领头的那个让书童掀开盒盖,热气冒出来,里面是炙羊肉和一尾蒸鱼。
“朱兄,今晚还吃你那粥块?”
他冲着廊柱后面喊了一声。
廊柱后头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红的手腕。
“我家厨子多做了一盒,赏你两块肉,省得你半夜饿得背错书。”
旁边几个学子笑出声来,有人拿筷子敲着食盒边。
“人家志气高,吃粥都要划成四块,咱们这羊肉哪配得上。”
年轻人抱着书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多谢兄台,不必了。”
他说完就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扫雪的老头把扫帚往墙根一靠,朝那几个学子的背影瞥过去,又低头接着扫。
苏念指着屏幕:“他们叫他朱兄?这不是范仲淹吗?”
“他那会儿随继父姓,叫朱说。”
“那些人是不是有病,吃个饭还要踩一脚?”
“家里有钱,闲得慌。”
画面跟着那个年轻人进了一间小屋。
屋里没有炭盆,墙角堆着书,床上只铺了一层旧褥子。
范仲淹从米袋里抓出两把小米,淘过下锅,用一把枯枝点着灶,守着锅一直搅,直到粥熬得发稠。
他把粥盛进一只陶盆,端到窗外的雪地上放着,自己搓着手回屋看书。
画面往后快进,天亮时那盆粥已经冻成了一整块。
范仲淹拿刀在粥块上划了个十字,切成四块,取出两块放进碗里,剩下两块用布盖好留着晚上吃。
他又从坛子里捏出一小撮咸菜,在案板上剁碎,撒在粥块上,就着凉水吃了下去。
苏念的嘴半天没合上。
“就这?一天四块凉粥,配一撮咸菜?”
“划粥割齑,后世课本里都有。”
“这能顶饱?”
“顶不住,饿不死。”
“那几个富二代一顿剩的,都够他吃半个月。”
苏长青剥开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眼睛还落在墙上。
这小子当年连书童的眼色都不接,倔得很。
画面转到夜里,藏书楼只亮着一盏油灯。
范仲淹坐在最靠窗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中庸》,嘴里呵出白气。
他握笔的手指冻得伸不直,写几个字就放下笔,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捂一会儿。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他背到一半,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传出老远。
范仲淹拿手按住肚子,往四周扫了扫,没看见人,又接着往下背。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他把书往前挪了挪,背得更大声,想把那声音盖过去。
镜头扫过楼梯口的值班房,门缝里透出火光,炉子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
老头坐在炉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勺子,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苏念扭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沙发上的苏长青。
“哥,你就在隔壁炖肉,听着人家肚子叫?”
“汤没好。”
“你是不是故意馋他?”
“羊骨头要炖足两个时辰。”
画面里,老头揭开锅盖,舀了满满一大碗汤,又从炉边的铁板上拿起一张烙饼,用刀切下半张。
他端着碗出了值班房,走到范仲淹的书案前,把碗和饼往案上一放,碗底磕在木头上,汤面晃了晃,羊油漂在上头。
范仲淹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滚到了地上。
他认出是看楼的老丈,赶紧站起来,后退半步作了个揖。
“老丈,学生无功,不敢受禄。”
“谁说给你了?”
“这汤……”
“放这儿凉一凉。”
范仲淹垂着手站着,目光从汤碗上移开,落回书卷上。
“学生清苦惯了,忍得住,老丈留着自己用吧。”
苏念在沙发上急得直拍大腿。
“吃啊,你倒是吃啊,这时候讲什么骨气。”
画面里的老头抬手,用指节在书案上敲了两下。
“这是书院祭祀剩下的,我不吃就馊了。”
他又敲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
“你把身子骨饿坏了,将来拿什么去替天下人操心?”
范仲淹没再开口。
他低头看那碗汤,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眨了好几下,眼眶慢慢红了。
他理了理衣袍,退开一步,对着老头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往值班房走,边走边捶腰。
“吃完把碗搁门口,别给我洗,你洗不干净。”
范仲淹坐下来,双手捧起碗,先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也没停。
他撕下一块饼泡进汤里,几口吞下去,又撕一块。
半张饼很快见了底,他把最后一块饼在碗底刮了一圈,连汤带油都蘸干净了,才放下碗。
他的手指不僵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捡起地上的笔接着写。
苏念抱着抱枕,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举起来。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满了。
“原来范公读书时喝过老祖的羊肉汤!”
“老祖嘴硬心软,明明是自己熬的汤,非说是祭祀剩下的。”
“祭祀剩下的羊肉汤还带葱花,现撒的。”
“书院祭祀用的是猪头,老祖编瞎话都不打草稿。”
“我破防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个人,冬天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
“老祖:我不吃就馊了。翻译一下:我专门给你炖的。”
苏念把手机凑到苏长青面前,屏幕快贴到他鼻尖上。
“观众说你嘴硬。”
“汤确实快馊了。”
“雪天放一宿都冻不馊,你骗谁呢?”
苏长青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她手里,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墙上那个埋头写字的年轻人,笑了笑。
“这小子是个实诚人,后来当了大官,一辈子都在还我这碗羊肉汤的人情,给天下穷人都建了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