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抽了抽鼻子,手机还举在半空。
“一碗汤换一座义庄,你这人情收得也太值了。”
“他自己愿意还。”
苏长青把遥控器往前一拨,墙上的年份跳过天圣,停在景祐年间。
画面里的汴梁天还没黑透,州桥两边的灯笼先亮了,卖羊肉的、卖鹌鹑的、卖香糖果子的摊子一路排到御街尽头。
勾栏里锣鼓不停,一个说书的拍着醒木,台下的哄笑隔着墙都传得出来。
苏念把脸凑近墙面,嘴里数着人头,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得有多少人?”
“一百多万。”
“比现在好多城市都多。”
“晚上也不睡,三更天还有挑担卖馄饨的。”
镜头转进平康坊后巷,一座木楼的二楼支着窗。
窗边躺椅上歪着个年轻人,青衫敞着领口,手边一壶酒,一碟盐水豆。
隔壁院子传出琵琶声,他用脚尖跟着拍子点地板。
苏念盯了半天,扭过头来。
“你又变回二十岁了?书院那份差事呢?”
“辞了。”
“范仲淹一走,你就不干了吧。”
苏长青没接茬,往嘴里扔了颗盐水豆。
书院的炉子再暖,也比不上楼下一整夜的曲子,傻子才回去扫雪。
“这阁楼房租谁出?”
“楼下歌坊的琴弦,我帮着调过几回,房东免了半年租。”
苏念把镜头转向自己,翻了个白眼。
“家人们看清楚,这就是顶级咸鱼,修几根琴弦白住汴梁内城。”
画面跳到一个秋夜,贡院外的榜墙前挤满了举子。
有人举着灯笼一行行找名字,有人蹲在墙根,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一个鬓角泛白的中年文士从榜头找到榜尾,又从榜尾找回榜头,最后把手掌按在墙上。
旁边的年轻举子认出他,挤过来拱了拱手。
“柳七郎,今年又没中?”
另一个人抄着手,嘴角往一边撇。
“官家亲笔批过他,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他还来凑什么热闹。”
几个举子跟着笑出声。
“人家的词,汴梁哪家勾栏不唱,进士算什么。”
柳永把手从榜上收回来,掸了掸袖口,冲着人群作了个揖。
“诸位说得在理,官家让我去填词,我便奉旨填词。”
他转身往街口走,嗓门越扯越大。
“从今往后,我就是奉旨填词柳三变!”
苏念捂着嘴,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真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来了?”
“喊了,这名号比他后来的官职响多了。”
巷子拐角有家小酒馆,门脸窄,只摆得下六张桌子。
苏长青坐在靠窗那张,刚倒满一杯,门口就撞进来一个人。
柳永的靴子绊在门槛上,扶着门框才没摔倒,嘴里还在念。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跑堂的拎着抹布迎上去。
“客官,今晚坐满了,您明日再来。”
柳永拨开他的胳膊,眯着眼往里扫,扫到窗边那张只坐了一个人的桌子。
他晃过去,一屁股坐到苏长青对面,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苏长青的酒壶还没放稳,就被他一把抄走。
柳永仰起脖子对着壶嘴灌,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灌空了才把壶往桌上一墩。
“兄台莫怪,柳某今日心里苦。”
苏长青捏着那只空杯晃了晃。
“苦归苦,酒钱你出。”
柳永不理这句,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筷跳了一下。
“我写的词,宫里乐工唱,宰相府里的家伎也唱,凭什么一上榜,就成了浮名?”
“朝堂上那帮人写的文章,有几个人肯读?”
“官家一句话,我这辈子就……”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他趴到桌上,肩膀一耸一耸。
邻桌几个商贩停下筷子,脑袋凑到一块。
“这不是柳七吗?”
“又落榜了,听说是官家亲手划掉的。”
“可惜,我家婆娘天天在灶台边哼他的曲子。”
跑堂的站在一旁搓手,眼睛往苏长青这边瞟,就等他开口赶人。
沙发上的苏念急得坐直了。
“哥,他抢你酒,你还不撵他?”
“撵走了,谁给后人写课文。”
画面里,苏长青朝跑堂的勾了勾手指。
“再上一壶,窖里那坛羊羔酒,开了。”
跑堂的嘴张了半天,应了一声跑开。
那坛酒掌柜藏了大半年,谁来都说没有,这位苏郎君平日一声不吭,原来早就盯上了。
柳永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挂着。
“兄台不赶我?”
“赶你走,没人陪我喝。”
窗外的巷子里,三个歌妓抱着琵琶走过,边走边唱。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苏长青拿筷子朝窗外点了点。
“听听,唱的是谁的词?”
柳永侧过耳朵,手指在桌沿上跟着敲了几下,嘴角扯动。
“我的。”
“今年中榜的进士,你能报出几个名字?”
柳永张了张嘴,一个也没报出来。
“宰相的名字,一百年后没人记得几个,但你的词,一千年后连小孩子都会背。”
苏长青把新端上来的酒壶推到他手边。
“你亏什么?”
柳永盯着他,眼皮耷拉着,盯了好半晌。
窗外的歌声拐过巷口,又换成另一首,还是他的。
他忽然仰起头大笑,笑得邻桌的商贩都扭过身来,掌柜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笑够了,他抓起袖子把脸擦干净,坐直身子,给两只杯子斟满。
“兄台真乃三变知己!”
两只杯子碰在一处,酒洒出来小半杯。
柳永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亮给苏长青看,眼神清楚了大半。
掌柜在柜台后头嘀咕。
“这苏郎君几句话,比我那坛羊羔酒还醒酒。”
柳永把杯子一扣,转身冲着柜台喊。
“店家,笔墨!”
掌柜捧着砚台过来,脸皱成一团。
“柳七郎,这墙上月刚粉过……”
邻桌的商贩先嚷起来。
“掌柜你糊涂,柳七题过的墙,明天来喝酒的人能排到巷子口!”
掌柜张着嘴琢磨了片刻,自己把墨研好,双手递上笔。
柳永提笔走到墙前,蘸饱了墨,手腕一落就没停过。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一行字接一行字往下走,酒馆里的人全站起来了,跑堂的举着灯凑过去照亮。
苏长青坐着没动,跑堂刚端上一盘蒸蟹,他拣起一只,掰开蟹壳,用小签子一点点挑蟹黄。
柳永写到最后两句,笔锋压得极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落款处,他写下七个大字,奉旨填词柳三变。
他扔了笔,回头去寻苏长青。
“兄台不过来看看?”
“看过了。”
“我才刚写完。”
苏长青把挑干净的蟹壳摆到碟边,又掰开一只蟹钳。
“这两句,往后会有人拿去讲做学问的道理。”
柳永愣在墙边,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又回来给自己倒酒。
直播间的弹幕糊满了整面墙。
“和柳永喝酒听歌,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老祖的眼光太毒了!”
“老祖一句你亏什么,比宋仁宗的批语管用一万倍。”
“柳永在那边写千古名篇,老祖在旁边专心剥螃蟹,主次分明。”
“王国维人生三境界第二境,原来是在小酒馆墙上写出来的。”
苏念的目光早就从墙上的字挪开了,落在苏长青手边那碟蟹黄上。
她咽了咽口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哥,宋朝的螃蟹好吃吗?”
苏长青点了点头,又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橙子。
“配上橙子酿的蟹酿橙,味道确实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