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靠,嘴里还嚼着扯着蛋那三个字,笑劲没过去。
“他步子大,你倒是拦着点啊。”
“我一个卖肥皂的,拦参政?”
苏长青拿遥控器往前一拨,墙上的年份跳过两格,停在熙宁四年正月。
杂货铺的门板上了锁,柜台上的陶罐全收走了,门口贴着张纸,墨迹歪歪扭扭,写着东家回乡。
苏念凑近念完,扭头瞅他。
“回乡?你哪来的乡?”
“出城转转,看看他那几道法令落到地上是个什么样。”
画面顺着汴河往东南走,停在陈留县外的一个村子。土墙矮,屋顶的茅草压着残雪,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枝杈光秃秃的。
树底下蹲着个青布袍的年轻人,袖口沾了泥,拿根树枝在戳冻土。
苏念乐了。
“城里待腻了,下乡体验生活?”
“青苗钱今年开春头一回放到这个县。”
苏念把画面放大,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着,背书似的往外倒。
“青苗法我考过,春天青黄不接,官府借钱给农民,秋收了再还,利息比地主的低,省得农民去借高利贷。”
“书上写的没错。”
“那挺好啊,王安石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苏长青把树枝换了只手,没接她这句。
村道那头传来锣声,咣咣咣敲得人耳朵疼。一个穿青袍的押司走在前头,怀里抱着本簿子,后面跟着七八个衙役,腰里别着水火棍。
押司在槐树前站定,翻开簿子,嗓门扯得老大。
“奉县尊钧令,散青苗钱!张大郎家,五百文!李老四家,八百文!”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挤出人群,搓着手赔笑。
“差爷,小的家里还有半缸麦子,撑得到夏收,这钱就不借了吧?”
“不借?”
押司把簿子往他鼻子底下一戳,上头的户名后面全填好了数,一个个朱笔圈过。
“县尊亲手圈的,本县今春要放出去三千贯,少一文,我这押司就得挨板子,你不借,板子就落你身上。”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等会儿,借钱还能强迫?”
“知县考课,看的是放出去多少贯。”
苏长青往沙发里缩了缩,眼皮都没抬。
放得越多政绩越好看,至于借的人愿不愿意,簿子上不记这一栏。
画面里,押司又念到一户。
“刘员外家,三贯!”
人群后头走出个穿绸袄的胖老头,脸都气紫了。
“老夫家里仓满着,城里还有两间铺面,借官家的钱做什么?”
“上户也得借,这是新法。”
“老夫不缺钱!”
“不缺钱更好,年底连本带利还上来,两成利,一文不能少。”
押司合上簿子,冲身后一摆下巴。
“谁不画押,就是阻挠新法,县尊说了,阻挠新法的,按抗旨办。”
围观的村民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个妇人把孩子往身后扯。
“连刘员外都推不掉,咱们还挣扎个啥。”
“两成利,借三贯,秋后得还三贯六。”
“他家有钱还,咱家拿什么还?”
弹幕刷了一片问号。
“我没看错吧,富户也被逼着借钱?”
“这跟课本上讲的不一样啊。”
“青苗法原来是这么推的?”
画面里,三个白头发的老农蹲在墙根下,任凭衙役怎么扯,两只手就是揣在袖筒里不往外拿。
押司走过去,抬脚把其中一个踹翻在地。
“按住,打!”
衙役一拥而上,把三个老头脸朝下按进泥里,裤子扒下来半截,水火棍落下去,一声比一声闷。
一个老妇人扑过去抱住衙役的腿,被一脚踢开,滚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家老头子腿上有旧伤啊,别打了!我们画!我们画还不成吗!”
押司捏着老农的手指头,往印泥里一按,又往簿子上一按,按完拍了拍手上的红泥。
“早这样,省得吃板子。”
苏念把手机放低,嗓子发紧。
“哥,这还叫救济?”
苏长青没吭声,墙上的画面转回大槐树底下。
青袍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挪窝,树枝在冻土上划拉,划出一行一行的数。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凑过来,是这村的村长,刚才被衙役推了一把,帽子歪着,鼻子底下挂着清涕。
“后生,你划拉啥呢?”
“替你们算账。”
“官府的账,还用算?两成利,簿子上写着呢。”
年轻人拿树枝点着地上第一行。
“借一贯,官息两百文,这是朝廷定的。”
树枝往下挪了一行。
“县里秋后不收钱,收粮,按开春的贵价折,一贯二百文的粮,秋后拿到市上,值一贯四百文。”
再往下一行。
“胥吏收粮的时候,斗面加耗,再扣头子钱、纸墨钱,又刮走两百文。”
村长蹲下来,盯着那几行数,嘴里跟着念,念到最后,手指头在地上抖着点了三下。
“一千文,还一千六?”
“朝廷要政绩,知县要升官,胥吏要捞钱。”
年轻人把树枝往最底下那个数上一戳。
“上头要收两成利,到了县里变四成,到了你们手里就是六成,这哪是救济,这是官府亲自下场放印子钱。”
村长一屁股坐在地上,帽子掉了也没去捡。
“印子钱……村东头王屠户借印子钱,房子都抵了……”
旁边几个村民围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看地上的数。
“六成?地主老财放债也就五成!”
“合着官家比地主还黑?”
“刘员外那三贯,秋后得交四贯八!”
苏念把弹幕往上翻,翻都翻不过来。
“老祖用一根树枝把青苗法拆了!”
“一千借出去,一千六收回来,这账小学生都看得懂。”
“王安石在京城里知道下面这样吗?”
苏念扭头看沙发那头。
“他知道吗?”
“条例司收上来的折子,写的全是某县放钱多少贯,民皆称便。”
苏长青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
底下人报上去的数,一个比一个好看,王安石越看越觉得自己对。
画面里,村外的官道上来了几骑马,领头的人穿着绯袍,外头罩着件旧斗篷,胡子比十四年前浓了不少。身后的随从勒住缰绳,冲前头喊了一声。
“苏通判,再往前十里就是陈留县城了。”
苏念腾地坐直,抱枕滚到了地上。
“苏轼!是苏东坡!”
“反对新法,被外放杭州当通判,这是在上任的路上。”
绯袍人刚好停在槐树边的土坡上,坡下的话一句不落全进了他耳朵。
到了你们手里就是六成。
他攥着缰绳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在马背上僵住了,马打了个响鼻,他也没动。
随从凑过去。
“大人?”
苏轼没理他,翻身下马,斗篷下摆蹭了一身泥,大步走到槐树底下,弯腰去看地上那几行数。
他看完一遍,蹲下去,拿手指头顺着数又划了一遍,划到一千六那里,指尖按着不动了。
押司那边瞧见了绯袍,脸色一变,撇下簿子小跑过来,腰弯成了虾米。
“下官不知上官驾到……”
“滚远些。”
苏轼头都没回,押司讪讪退了两步,冲衙役使眼色,那几根水火棍悄悄收到了背后。
弹幕又炸了一轮。
“东坡一句滚远些,押司腰都直不起来了。”
“刚才打老人那股劲呢?”
苏轼抬起头,打量蹲在对面的年轻人,眉头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兄台好生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苏大人见的人多,认错了也正常。”
“你识得我?”
“你那随从嗓门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苏轼盯着那张脸,嘴张了张,没把话说出口。
苏念拍着沙发扶手。
“他认出来了!他肯定认出来了!你十几年一点没变啊!”
“认不出,他当年就喝了一碗茶。”
画面里,年轻人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苏大人,写奏折骂街没用,王介甫那头倔驴听不进去的。”
苏轼还蹲着,仰头看他。
“我已经上过两回书……”
“所以你在这儿,不在汴梁。”
苏轼噎住了,捏着袖口,半晌没接上话。
年轻人朝坡下那本簿子扬了扬下巴。
“你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少摊派一点,就算积德了。”
村长从地上爬起来,看看绯袍官人,又看看青袍后生,扑通一声冲苏轼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你给咱们评评理啊!”
围观的村民跟着跪了一片,苏轼伸手去扶,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去。
直播间的弹幕慢了下来,一条一条往上飘。
“好的政策到了基层全变味了,老祖一眼看穿了封建官僚体制的死结!”
“上面拍脑袋,下面拍板子。”
“东坡后来在杭州、密州、徐州,确实都在想办法护着老百姓。”
“一根树枝,比两封奏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