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去,他干脆也蹲进泥地里,跟村长脸对着脸。
苏念看得直乐,乐完又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他后来真护住这些人了?”
“杭州放粮,密州捡弃婴,徐州扛着锄头上河堤堵黄河。”
苏长青把遥控器往前一推,墙上的年份往后连跳,跳过熙宁,停在元丰二年。
“护完百姓,该轮到他自己了。”
画面先晃过一条土路,一头瘦驴驮着个黑脸老头往南走,老头怀里还抱着一摞书。
苏念凑近一瞧,乐出了声。
“王安石?骑驴?”
“第二回罢相,回江宁种地去了。”
“那新法呢?”
“新法还在,推新法的人换了一茬。”
画面一转,进了一间公房,油灯底下趴着两个穿绯袍的官员,桌上摊着一本刻印的诗集,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笔圈。
画面上方浮出一行字。
御史中丞李定,监察御史里行舒亶。
舒亶拿笔杆点着一行,念得摇头晃脑。
“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这是讥讽官家让读书人考律法。”
他又翻一页,笔尖戳得纸都破了。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这是骂青苗法,骂百姓一年到头被拘在城里。”
李定把诗集一合,拿指节叩了叩封皮。
“单这几句,够他死一回。”
“苏子瞻名满天下,官家怕是舍不得。”
“官家舍不得诗,未必舍得一个谤讪君父的人。”
李定把诗集推到舒亶面前,嘴角往下一撇。
“新法是国本,他拿诗骂新法,就是挖国本,再说当年他写诗夸朱寿昌弃官寻母,满朝都拿来戳我的脊梁骨。”
苏念把抱枕往腿上一拍。
“就为几首诗?还夹着私仇?”
“诗是个由头。”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嚼得很慢。
“杀一个苏轼,满朝骂新法的都得掂量掂量。”
弹幕刷了起来。
“读书万卷不读律都能定罪?”
“这俩人我历史书上见过,乌台诗案的主谋!”
“公报私仇还要扯国本,脸皮够厚。”
画面跳到湖州州衙,两个台卒按着刀闯进后堂,后头跟着个太常博士,手里举着驾帖。
苏轼穿着官服出来,靴子都没提好,台卒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后院传来妇人的哭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追到门口,被台卒一把推回门槛里。
“迈儿,回去!”
苏轼扭着脖子喊了一句,人已经被塞进了囚车。
一路北上,画面换了好几回天色,最后停在汴梁一座深院前,院里种满了老柏树,枝杈上蹲满了乌鸦,叫声一片连着一片。
苏念往沙发里缩了缩。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乌鸦?”
“御史台院里全是柏树,乌鸦在上头做窝,所以叫乌台。”
牢房在院子最里头,地上铺着烂稻草,墙根渗着水。
苏轼的胡子打了结,官服扒掉了,只剩一件脏中衣。
舒亶坐在审案的桌后,面前又摊着那本诗集,这回翻到一首写桧树的。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官家飞龙在天,你偏去九泉底下寻龙,什么居心?”
“写的是桧树。”
“桧树也配称龙?”
舒亶把惊堂木一拍,冲台卒抬了抬下巴。
“让他想想,想清楚了再画押。”
台卒把苏轼拖到墙边,一盆冷水泼下去,接着是棍子。
苏念把手机放低了,镜头对着地板晃了好几下。
弹幕慢了。
“苏东坡被打成这样……”
“这是天天审?”
“四个多月,几乎天天审。”
苏长青这句话说完,墙上的画面到了夜里。
苏轼一个人靠在墙角,从鞋底抠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颗黑色的丸子。
他拿指头一颗一颗拨了一遍,又包好,塞回鞋底。
苏念坐直了,声音发尖。
“他藏的什么?”
“毒药,攒了好些天,打算判下来就吞。”
“你就这么看着?”
苏长青没接她的话,拿遥控器点了一下。
牢房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狱卒提着食盒走过来,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灯笼照到那张脸,苏念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
“你又混进去了?这回当狱卒?”
“御史台缺个扫院子倒夜壶的,顺手送个饭。”
“你倒夜壶?”
“工钱比卖肥皂少,管饭。”
画面里,狱卒拿钥匙捅开牢门,蹲下身,揭开食盒的盖子。
一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壶温好的酒。
苏轼抬起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嗓子是哑的。
“贡院门口那碗茶,陈留村口那根树枝。”
“记性还行。”
苏轼盯着那盘鱼,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先生,轼恐命不久矣,这是断头饭吗?”
狱卒没吭声,把筷子摆到盘边。
苏轼伸手碰了碰那壶酒,指尖缩了回去。
“我同迈儿约好了,每日送饭,送肉便是死罪定了,送鱼还有生机,可这鱼不是迈儿送的,又配了酒,牢里的规矩,上路前才给酒。”
苏念急得直拍沙发扶手。
“送鱼是能活的意思啊,他怎么还往死里想?”
“关了四个月,看见什么都往死里想。”
画面里,狱卒翻了个白眼,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叮的一声。
“吃你的鱼吧,死不了。”
苏轼没动,眼睛还黏在那壶酒上。
“太皇太后在官家面前替你求情了,王安石那头倔驴也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你的脑袋保住了。”
苏念愣住了。
“太皇太后?”
“曹太后,仁宗的皇后,当年就是她听仁宗说,给子孙寻了两个宰相,一个苏轼,一个苏辙。”
苏念张了张嘴,又去看墙。
苏轼的手撑在稻草上,撑着撑着,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地上。
先是肩膀在抖,接着一声哭从喉咙里冲出来,越哭越大,哭得后背一拱一拱,手指头抠进烂稻草里,抠出一把又攥着不放。
“我写的是诗……我写的就是诗啊……”
狱卒蹲在原地,没劝,也没走,把食盒的盖子往鱼盘上搭了一半。
乌鸦被哭声惊起来,扑棱棱飞了满院子。
苏念把手机举起来,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
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压。
“王安石虽然和苏轼政见不合,但在苏轼要死的时候还是站出来保他,君子之争啊!”
“老祖这盘鱼,救了苏东坡的命!”
“王安石都下野了,还上书保政敌。”
“吵了一辈子,关键时候递刀子的是小人,递救命稻草的是对手。”
“苏东坡哭成这样,我也绷不住了。”
苏念扭头看沙发那头,苏长青手里的瓜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那会儿就这么蹲着看他哭?”
“不然呢,陪他一起哭?”
画面里,苏轼的哭声小了下去,只剩抽气。
狱卒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哭完就赶紧吃,凉了腥得很。”
苏轼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帕子底下还在抽。
狱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稻草,拎起空食盒。
“过几天去黄州,那边猪肉便宜,我再去蹭你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