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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竹杖芒鞋轻胜马,沙湖道上的落雨

    弹幕又刷了一轮。

    “古代版强制储蓄……”

    “一天一百五十文养一大家子,我替他算了一下,心慌。”

    “苏东坡亲手给自己设了个花呗额度。”

    梁上的钱串子一天比一天稀,画面跳到黄州州衙,苏轼换上那件唯一像样的官袍,站在堂下作揖。

    “太守,城东有片旧营地,荒了好些年,轼想讨来垦种。”

    太守徐君猷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他。

    “子瞻,你一个读书人,锄头拿得动?”

    “拿不动也得拿,梁上那点钱,撑不过今冬。”

    徐君猷捻了捻胡子,提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推过去。

    “地给你,可那片坡上全是碎瓦乱石,种不出东西,别来找我诉苦。”

    回到临皋亭,苏轼把官袍叠好压进箱底,换上短褐,裤腿挽到膝盖,头上扣一顶斗笠,扛起锄头上了城东那片坡。

    他站在坡顶往四下望了一圈,回头冲苏迈喊。

    “白乐天在忠州种过一片东坡,咱们这块也叫东坡,往后你爹就是东坡居士。”

    苏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苏东坡这名字原来是这么来的!我一直以为是他爹妈给起的。”

    “他爹给他起的是轼,车前头那根扶手。”

    画面往后跳了些日子,坡上冒出一排排豆苗,夹在杂草堆里,绿得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日头偏西,苏轼满头大汗,锄头抡过肩膀,一锄砸下去,土没翻开几寸,杂草连根飞出去,旁边一溜豆苗也跟着飞了。

    他拿袖子抹了把汗,换个地方,又是一锄。

    苏念笑得往后一仰。

    “他是来种地还是来拆地的?”

    篱笆外头传来一声嗤笑。

    苏轼直起腰,锄头还举在半空,顺着笑声往篱笆外看。

    荒地边上那片竹林里,不晓得什么时候搭起一座两层的竹楼,竹子削得齐整,檐角挂着一串竹铃,门口还摆了张竹躺椅。

    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扛着锄头,从竹楼那边慢悠悠晃了过来。

    苏念腾地坐直,指着墙。

    “你什么时候盖的楼?还两层?”

    “他刨地那几个月,我在旁边砍竹子。”

    画面里,苏轼把锄头一扔,拔腿就往篱笆那边跑,一脚踩进刚翻的软土里,身子一歪,差点栽个跟头,稳住了接着跑,到了篱笆跟前,一揖到底。

    “先生怎会在此?!”

    苏长青拿锄头柄往竹楼那边一指。

    “我说了黄州猪肉便宜,过来养老。看你那锄地姿势,今年冬天你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苏轼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垄地,豆苗东一棵西一棵,秃了好几块。

    “轼想着,草长得高,苗长得矮,一并锄了,回头再补种。”

    “补什么补,你锄掉的那一溜全是豆苗。”

    苏长青跨过篱笆,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锄头,掂了掂分量。

    “锄头别举那么高,举高了费劲,落下去全靠蛮砸。”

    他双手往下一压,锄刃贴着地皮斜切进去,往怀里一带,一整块土翻了个面,底下的草根全朝了天,旁边的豆苗一棵没碰。

    他顺着往前走,左一锄右一锄,土往中间堆,没几步就起出一道齐整的垄,两边的沟一般深。

    走到一半,他弯腰从土里抠出半块青砖,又抠出几片碎瓦,随手扔到坡下。

    “这片原先是营房,底下全是碎砖烂瓦,不拣干净,根扎不下去。”

    苏轼蹲在垄边,捡根树枝在地上划,嘴里跟着念。

    “锄低,斜切,往回带,土往中间堆,见石就拣……”

    苏长青锄完一垄,拄着锄头歇气,低头瞅了眼他划的那几行字。

    “你写诗也这么用功?”

    “写诗不用功,饿不死人。”

    苏念把下巴搁在抱枕上,看墙上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教一个四十四岁的翰林学士刨地。

    “哥,你干农活怎么这么熟?”

    “人类头一回往地里撒种子,我就蹲在边上看着。”

    苏轼接回锄头,照着样子往下切,第一锄切深了,土块卡在锄刃上甩不下来,第二锄总算翻开了,第三锄起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垄。

    他直起腰,咧着嘴回头看苏长青。

    苏长青已经坐在了田埂上,从竹篮里摸出一把粗陶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歪了,往左再堆两锄。”

    苏轼应了一声,弯腰又堆了两锄。

    画面往后翻了好几个早上,坡上的垄一天比一天多。

    苏轼挑着两只水桶在前头走,苏长青扛着锄头跟在后头,走两步就往路边那张竹躺椅上一歪,抬手冲坡上指一下,苏轼就放下水桶过去锄一下。

    有一回苏轼拣出块带字的残砖,捧到田埂上给他看,两个人凑着脑袋研究了半天,最后苏长青把砖往篱笆根下一垫,当了茶壶底座。

    直播间的弹幕炸开了锅。

    “神仙组合!我宣布黄州种田日常我可以看一百集!”

    “苏东坡:我以为我是来流放的,结果是来抱老祖大腿的。”

    “文坛领袖挑水,地球老祖躺平指挥,这分工绝了。”

    “老祖一锄头下去,豆苗一棵没伤,东坡一锄头下去,豆苗全军覆没。”

    苏念把弹幕往上翻了好几屏,翻完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沙发那头。

    “哥,你们俩都姓苏,在黄州有没有人以为你们是亲戚啊?”

    苏长青点头,往嘴里丢了颗瓜子。

    “有,我都说我是他远房表叔,占他便宜。”

    苏念抱着抱枕笑得直抽,笑完把手机举高了些。

    “表叔?人家四十多了,你看着才二十出头,村里人能信?”

    “他见了我就作揖,喊先生,旁人一看,辈分只能往高了算。”

    苏长青把瓜子壳拢进纸巾,拿遥控器往前一拨,墙上的年份跳过两格,停在元丰五年三月初七。

    画面里,苏轼站在竹楼底下,背着个包袱,右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仰着脖子冲二楼喊。

    “先生,沙湖那边有片田要卖,一道去看看?”

    二楼的窗子推开半扇,年轻人趴在窗台上,眼皮耷拉着。

    “三十里地,你自己去。”

    “顺路还得找个郎中瞧瞧这只手,肿了好些天,锄头都握不住。”

    苏轼把缠布的手腕举起来晃了晃,又补了一句。

    “先生不去,我买回来的怕又是一坡碎瓦。”

    窗台上的人打了个哈欠,把窗子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楼底下那扇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念拿脚尖踢了踢沙发那头。

    “你就是闲得发慌,还端着架子。”

    “他那点钱攒了两年,被人坑一回,全家又得喝粥。”

    弹幕跟着起哄。

    “老祖嘴上说不去,身体很诚实。”

    “东坡拿捏老祖的方式:卖惨加激将。”

    “三十里路,走着去?”

    画面顺着土路往东南走,路两边的麦苗刚返青,坡上的野桃开了几枝。苏轼走在前头,两个随从跟在后头,一个挑着担子,一个背着装斗笠蓑衣的竹篓。苏长青落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脚上一双草鞋,走两步停一步,弯腰去瞅田埂边的土。

    “这块地肥不肥?”

    苏轼回头问。

    “土发白,底下是沙,种麦子不行,种芋头还凑合。”

    “那沙湖的田呢?”

    “沙湖沙湖,你听这名字。”

    苏轼愣了一下,扶着路边的桃树笑弯了腰,笑完摆摆手。

    “我不管,那边的人说田价贱,我在黄州住惯了,买几亩地,往后就在这儿养老。”

    “你一个团练副使,说养老还早了点。”

    “先生在这儿养老,我就跟着先生养老。”

    苏念哼了一声。

    “他还挺会顺杆爬。”

    “刚出乌台那阵,他夜里不敢闭眼,听见敲门就往床底下摸。”

    苏长青往嘴里丢了颗瓜子,嚼了两下。

    “这两年种地,晒黑了,话也多了。”

    苏念把镜头往墙上凑,盯着苏轼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了半天,没吭声。

    走到半路,那个背竹篓的随从让前头路口的一户农家给喊住了,说是家里有口井,能讨碗水喝。苏轼挥挥手,叫他先去,把茶水烧上,自己跟着慢慢走。

    苏长青停下脚,抬头往西边看了看。

    “雨要来了。”

    苏轼也抬头看,天上蓝得发亮,只有西边山头压着一溜灰云。

    “这么好的日头,哪来的雨?”

    “你别管哪来的,那篓蓑衣先叫回来。”

    “他跑出去二里地了,喊不应。”

    苏轼话刚说完,西边那溜灰云往这边推了过来,风一下子刮起来,桃花瓣子满地乱滚。头顶暗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土路上一个点一个坑,没多会儿就连成了片,哗哗往下浇。

    苏念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下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西边山头那片云是黑底的,风是贴着地皮刮的,这天我看了几十亿年,还能看走眼?”

    画面里乱成一锅粥。挑担子的随从把担子往路边一扔,两手抱着脑袋往前头农家跑,跑出去没几步,一脚踩进烂泥里,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接着跑。路上还有几个同道去沙湖赶集的乡民,有的把箩筐顶在头上,有的扯起衣襟往脸上挡,全淋得透湿,缩着脖子直打哆嗦。

    “这雨邪性!”

    “快走快走,前头有屋檐!”

    “蓑衣呢!谁带蓑衣了!”

    弹幕刷成了一片。

    “哈哈哈,挑担那个摔得好惨。”

    “雨具被派去烧茶水了,这就是命。”

    “东坡呢?东坡怎么还不跑?”

    苏轼站在路中间,头巾湿透了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脸,扭头往后看。

    苏长青还是那个步子,竹杖往泥里一点,草鞋踩上去,再点一下,再踩一步,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路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背,他走过去,泥点子溅不到小腿上。

    苏念把画面放大,手指头戳着他的肩膀。

    “你衣服怎么没湿透?别人都成落汤鸡了,你就湿了个肩膀?”

    “走得慢,雨就淋得少。”

    “你骗鬼呢!”

    苏长青拿茶杯挡着嘴,没接这一句。

    弹幕炸了。

    “老祖开挂实锤了!”

    “雨水见了老祖都绕着走。”

    “地球意志本球,下雨还得看他脸色。”

    画面里,苏轼在雨里站着等,等那个拄竹杖的人走到跟前。

    “先生不躲?”

    “躲哪儿去,前头后头都是雨,跑起来摔一跤,比淋一身还亏。”

    苏长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竹杖在泥里点了一下,回头瞅他。

    “你在乌台大牢里,连毒药都攒好了,这点雨就把你吓住了?”

    苏轼站在原地没动,雨点打在他脸上,他也没去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出来,先是闷着笑,后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在乌台那会儿,院子里乌鸦一叫,我就当是来提我上路的,每天夜里数着脚步声,数到天亮。”

    他抬手把湿透的头巾扯下来,攥在手里拧了两把,往路边草窠里一扔。

    “出来两年,我还当自己好了,原来心里一直缩着。”

    苏念坐回沙发上,抱枕搂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

    苏长青弯腰从路边竹丛里折下一根竹子,掰掉枝杈,递过去。

    “拿着,走路稳当些。”

    苏轼接过竹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鞋面上糊满了泥,他踩着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着走着,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唱的是黄州乡下的田歌,调子跑得没边。

    前头农家屋檐底下挤着一排人,缩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不是东坡居士吗?”

    “淋成那样还唱?”

    “读书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挑担子的随从扒着门框,冲他喊。

    “大人!快进来避雨!”

    苏轼没理他,竹杖往泥里一戳,嗓门又拔高了一截,雨越下越大,他越唱越响,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弹幕慢了,一条一条往上飘。

    “他终于从乌台出来了。”

    “刚才那句心里一直缩着,我看哭了。”

    “旁边人都当他疯了,只有老祖晓得他在干嘛。”

    雨来得急,走得也快。苏轼爬到半坡上,头顶的云裂开一道口子,日头从里头钻出来,照在坡下那片竹林上,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苏轼在坡顶站住,拄着竹杖,回过头往来路上看。土路上全是泥坑,草窠里躺着他扔的那块头巾,农家屋檐底下的人正往外走,一个个拧着衣襟上的水。

    他看了很久,嘴里念出声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苏长青站在他下首两步远的地方,拿竹杖拨着脚边的泥,没说话。

    苏轼往下念。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念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新折的竹杖,又看了看坡下那个拄着另一根竹杖的人,咧着嘴笑了。

    苏念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她伸手去划,划一下又涌上来一屏。

    “一蓑烟雨任平生!原来这首词里拄着竹杖芒鞋的原型,也有老祖的影子!”

    “从苏轼到苏东坡,就在这一场雨里完成了蜕变!”

    “我背了十年的定风波,今天才看懂。”

    “也无风雨也无晴,乌台那四个月,他终于放下了。”

    “老祖那根竹杖,是递给他的第二根救命稻草。”

    “竹杖芒鞋,原来竹杖是老祖折的!”

    苏念吸了吸鼻子,扭过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沙发那头。

    “哥,你那天是不是故意走那么慢的?”

    苏长青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场雨确实挺大,不过看他把心结彻底解开了,淋湿件衣服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