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抱着妻子,没去碰门槛上的碎银。
苏长青把粟米袋往他手边推了推,起身回了院子。
客厅里,苏念吸了下鼻子。
“他会走吗?”
“走不走,得他自己拿主意。”
墙上的光跳了一下。
开封府后堂,十几个书吏围着长案拨算盘。
墙边码着一排木箱,箱盖全掀开了。
里头金锭银锭混着铜钱,还有一堆从人头上薅下来的簪子。
府尹徐秉哲站在案边,指头敲着账册。
“凑了多少?”
老书吏放下算盘,脑门上全是汗。
“回大人,金二十四万两,银七百七十万两。”
“离金人要的数,还差多少?”
老书吏没敢抬头。
“零头都没凑够。”
徐秉哲抓起账册,往地上一摔。
“城里还有没搜过的人家?”
“没了,连乞丐的破碗都翻过了。”
苏念盯着那排木箱,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全城刮成这样,才这么点?”
“汴梁的家底,早填进艮岳的石头里了。”
苏长青吐出一片瓜子壳。
弹幕往上走。
“百姓骨头都榨出油了,还差这么多?”
“金人那个数就是故意要不齐的吧。”
画面切进金营大帐。
完颜宗翰翻着宋人送来的账册,翻了两页就丢在案上。
“又差一大截。”
完颜宗望靠着虎皮椅,手里转着那只金杯。
“南朝的金子没了,人还在。”
宗翰抬起眼皮。
“你是说宫里那些?”
“帝姬,王妃,宗室的女人,百官的家眷。”
宗望把金杯往案上一磕。
“折成金银抵账,咱们来定价。”
宗翰愣了一下,跟着笑出了声。
“赵家人最会算账,就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苏念往沙发里缩了缩,抱枕挡在胸前。
“抵账?拿人抵?”
苏长青没吭声,手里那颗瓜子捏了很久。
金人的胃口,从来就没停在金银上。
墙上的画面一定,浮出一张盖着金营大印的黄纸。
字一行一行亮起来。
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
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
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
苏念掰着手指头,掰到一半停住了。
“一千锭,就是五万两黄金?”
“嗯,一个公主,五万两。”
“这跟菜市场挂牌子有什么区别?”
“菜市场的牌子,还得问问摊主愿不愿意。”
弹幕一下子刷满了。
“明码标价???”
“这张纸我截图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宋朝人自己会签字吗?不会吧?”
画面回到开封府。
金营的文书摆在徐秉哲桌上。
边上的通判脸都青了,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这差事接不得,往后史书要骂死咱们。”
徐秉哲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
“金人限了日子,交不齐,汴梁就是一座空城。”
“到时候你我的脑袋,还挂得住吗?”
“可那是官家的亲眷……”
“官家都在金营里画了押,你替他心疼什么?”
通判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徐秉哲出了府门,冲兵丁一挥手。
“按名册,先去宫里,再去各王府!”
一扇朱漆府门被撞开了。
王府的管事扑上来拦,被一脚踹到台阶底下。
徐秉哲展开名册,站在院子当中念名字。
一个穿绛色褙子的王妃被拖到廊下。
“我是郓王妃,你一个府尹,敢动我?”
徐秉哲拱了拱手,腰都没弯。
“娘娘,下官只认名册,名册上写着一千锭。”
兵丁上前拽人,扯掉了她鬓边的金钗。
院门外,一辆辆大车排到了街口。
南薰门外的雪下得正紧。
板车上捆着的女人,身上的锦袍全被扒走了,只剩一层单衣。
有人缩成一团,有人扒着车栏往城里喊。
“爹爹!爹爹救我!”
苏长青站在路边,雪落了他满肩。
一个卖柴的老汉蹲在他旁边,嗓子发哑。
“那个小的,是柔福帝姬吧?”
“是她。”
“官家的亲闺女啊,就这么拉走了?”
老汉把柴担子往地上一撂,抱着头蹲了下去。
苏长青看着那辆车从面前碾过去。
车上的姑娘扭过头,冲他这个陌生人伸了一下手。
车轮没停。
画面推进金营。
大帐边上的一顶小帐里,赵佶和赵桓并排坐在草席上。
赵佶身上那件道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赵桓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帐帘外,一车一车的女人被卸下来。
金将们围上去挑拣,像在马市上挑牲口,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金将拽着个少女往大帐里拖。
少女死死扒住帐杆,冲着小帐那边哭喊。
“父皇!是我,我是嬛嬛!”
赵佶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快抵到胸口。
赵桓盯着脚下的草席,一动不动。
帐杆上的手被掰开了。
哭声断在了帐帘后头。
客厅里,苏念两只手捂住眼睛。
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砸在抱枕上。
“别放了哥……太惨了,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能拿自己的女儿去抵债?!”
苏长青抬起遥控器。
墙上的画面往后退,帐子缩成了雪地里的一个个小点。
那些哭声远了。
他把遥控器放下,伸手把苏念的支架往边上挪了挪。
“在赵佶和赵桓眼里,只要能保住他们自己的狗命,全天下的女人,包括他们的妻女,都可以拿去换钱。”
声音不高,客厅里却凉了一截。
苏念从指缝里抬起眼睛,没敢看墙。
她见过哥哥嫌麻烦,见过他犯懒,没见过他这样说话。
弹幕彻底破防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看看人家明朝崇祯,再看看宋徽宗父子,简直是华夏帝王史上最大的耻辱!”
“崇祯好歹自己上了煤山,这俩连头都不敢抬!”
“我把这段转给我爸,他骂了十分钟。”
“老祖把画面拉远了,我谢谢老祖。”
苏念抹了把脸,鼻音很重。
“哥,人都拉走了,还剩什么?”
苏长青往画面里一指。
镜头越过金营,停在汴梁城北的官道上。
几千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城门口一直拖到天边。
车上捆着木箱,箱缝里露出书卷的边角。
有的车上立着编钟,有的车上横着成卷的字画。
“除了人,北宋积攒了一百多年的国库,三馆秘阁的孤本图书,太常寺的礼乐重器,全被金人打包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