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盯着墙上那条车队,手指停在屏幕上。
“书也抢?金人认得几个汉字啊?”
“认不全。”苏长青把瓜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抢回去摆着,显得自己有学问。”
墙上的光跳了一下。
靖康二年三月,青城金营。
大帐里点着牛油灯,完颜宗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张黄纸。
通事站在帐中,扯着嗓子念。
“废宋主赵佶、赵桓为庶人,另立异姓,以主南土!”
赵桓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两个金兵走过去,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龙袍被扯了下来,扔在地上,一个金兵抬脚踩了上去。
赵桓没挣,光着两条胳膊,冻得直哆嗦。
赵佶跪在他边上,眼睛盯着那件龙袍,一句话也没说。
苏念把抱枕往怀里勒了勒。
“扒衣服都不吭声?”
“吭声有用,他早吭了。”
苏长青吐出一片瓜子壳,又捏起一颗。
这一家子的骨头,早在艮岳的石头堆里磨没了。
弹幕往上走。
“龙袍被踩了,大宋的脸也被踩了。”
“一个字都不说,我替他尴尬。”
画面一转,到了营外的空地上。
雪下得正紧,空地上码满了木箱。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排,车板早压弯了。
一个谋克拿着鞭子,挨个车厢敲。
“装不下了,后面还有多少?”
“回大人,还有两百多箱,全是书。”
谋克掀开一只箱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就丢回去。
“这玩意儿又不能吃,装它做什么?”
边上一个金兵搓着手凑过来。
“大人,柴火不够,兄弟们冻得手都伸不开。”
谋克抬起鞭子,往书箱上一指。
“拿去烧,烧完了烤羊。”
几个金兵一拥而上,撬开箱子,抱起成摞的书往火堆里扔。
火苗一下蹿起老高。
一个金兵从箱底拽出一卷画轴,抖开看了看。
上头画的是山水,他看不懂,顺手撕下半截擦了擦刀上的羊油。
剩下半截,也丢进了火里。
客厅里,苏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是三馆秘阁的藏书啊!全烧了!”
她扑到墙边,手伸出去,指头碰到的只有光。
苏长青手里那颗瓜子,捏碎了。
火堆里那本蓝皮册子,他认得,是《册府元龟》的宋刻本。
天底下这个版本,只剩这一部。
“哥,你当时在不在?你倒是管管啊!”
苏长青没答,把碎了的瓜子丢回盘里。
墙上的画面暗了下去。
夜深了,风刮得更紧。
城西小院里,苏长青换了一身黑衣,腰上缠着一只皮囊。
院子当中停着一辆马车。
车轮裹了三层草绳,车厢底下多加了一层夹板。
苏念凑到墙跟前,盯着那辆车。
“这车你什么时候弄的?”
“城破那天。”
“你早就想好了要去?”
“金人什么德性,我见过不止一回。”
画面里,马车出了城西,绕到青城金营的后墙。
苏长青把车藏在一片枯林里,翻墙进了营。
后营守着粮草和书箱,火堆边坐着五六个金兵,正啃着羊腿。
一队巡逻的金兵举着火把走过来。
走在最后的那个扭过头,冲林子那边喊了一嗓子。
“谁在那儿?”
没人应。
他刚要拔刀,后颈被两根手指点了一下,人往雪地里一栽。
前面的人回过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也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火堆边啃羊腿的金兵站起来,嘴里还叼着骨头。
苏长青从他身后走出来,抬手一按,那人连骨头带人扑进了雪里。
前后不过半盏茶,十几个金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苏长青走到书箱前,掀开箱盖一只只看。
《资治通鉴》的手稿残卷,《太平御览》的初刻本,还有几大箱前朝国史。
他挑出十几箱,一趟一趟搬上马车。
最后一只长匣子里,躺着两卷画轴。
他解开丝绳看了看,一卷是《清明上河图》,一卷是《千里江山图》。
两卷画塞进了车底的夹板。
营帐边上拴着一排俘虏,是赵家的宗室子弟。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醒着,铁链拖在雪里,冲他伸出手。
“救我,我是燕王府的……”
苏长青从他跟前走过去,脚步没停。
客厅里,苏念攥着抱枕的手松了又紧。
“哥,你都进去了,不顺手救几个?”
“救一个皇子,金人能追三千里。”
苏长青往墙上一指。
“少几箱书,他们只当少了几捆柴火。”
苏念张了张嘴,没再问。
墙上,马车刚出后营,一声号角吹了起来。
火堆边有个金兵醒了,爬起来就往前营跑。
千夫长拎着弯刀冲出大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后营的人全倒了,书箱少了一半!”
“追!把那个汉人的脑袋给我拎回来!”
几十名骑兵翻身上马,火把连成一条线,追出了营门。
营外是一条结了冰的河沟,马车已经过了一半。
千夫长冲在最前头,弯刀举过头顶。
“他跑不远,车上那么重!”
马蹄踏上冰面,离马车不到二十步。
苏长青回过身,从皮囊里抓出一把铁莲子,往冰面上一撒。
铁莲子滚得满地都是。
冲在最前的那匹马踩上去,四条腿一滑,连人带马砸在冰上。
后面的马收不住,一匹接一匹撞成了一团。
千夫长被甩出去老远,爬起来时满嘴是血。
“放箭!射他的马!”
几个金兵拉开弓。
苏长青抬手一扬,一支火把飞了出去,落在营门边的一辆大车上。
那车上装的,是金人从汴梁武库里抢来的火药。
一声闷响,火光冲起老高。
半边营寨塌了下去,木栅栏连着帐篷一起往下倒。
拉弓的金兵全趴在了地上,箭射进了雪里。
千夫长捂着脑袋,盯着远处那辆马车。
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连鞭子都没扬一下。
他身边一个金兵哆嗦着开口。
“大人,南朝真有神兵?”
“闭嘴!”
千夫长骂完,自己也没敢再往前追一步。
马车拐进了枯林,火把照不到了。
客厅里,苏念整个人瘫回沙发,拍着胸口直喘气。
“还好有老祖在!不然咱们现在连《千里江山图》都看不到了!”
弹幕刷成了一片。
“铁莲子撒冰面,这操作我能吹一年。”
“千夫长:我追的是人还是神仙?”
“金兵那句南朝真有神兵,郭京听了都得哭。”
苏长青站起身,进了储藏室。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长匣子。
匣盖掀开,一卷画轴摊在了茶几上。
画上是汴河,是虹桥,是挤满了人的街市。
苏念凑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真的?”
“刚才车底下那卷。”
弹幕停了好几秒,接着炸了。
“国宝就摆在茶几上???”
“故宫那卷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祖家的茶几比博物馆还值钱。”
苏长青弯下腰,指头搭在虹桥边上那个挑担的小贩身上。
“人有生死,王朝有兴替,那是他们的命数,我管不了。”
“但这些承载着文明记忆的书和画,要是断了,后人就不知道祖先曾经活得有多璀璨了。”
苏念盯着他的手指,眼圈一下红了。
她哥平时连洗碗都嫌麻烦。
这卷画,他藏了九百年。
弹幕满屏刷着同一句话。
“老祖:皇帝死活我不管,但华夏文脉不能断!”
“孤独的文明守望者,这一刻真的泪目了!”
“我宣布,老祖就是华夏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