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盯着茶几上那卷画,手指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哥,这个能让我摸一下吗?”
“洗手了吗?”
苏念缩回手,在睡裤上蹭了两下。
苏长青已经把画卷好,塞回了长匣子。
墙上的光又跳了一下。
靖康二年三月二十七日,青城寨的营门开了。
另一头的刘家寺,也有一条长队往外挪。
两路人马都往北走,前后拖出几十里地。
队伍最后头跟着一串民夫和医匠。推车的推车,背箱的背箱。
一辆青篷驴车夹在里头,车轮糊满了泥。
赶车的人缩着脖子,头上扣着顶破毡帽。
苏念往前凑了凑,眯起眼。
“这不是你吗?”
“是我。”
“脸怎么黑成这样?”
“抹了把锅灰,金人查民夫,只看手上有没有茧。”
苏念噎了一下,又追问。
“哥,你把书画都抢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往北走?直接去江南多好。”
苏长青往沙发上一靠,叹了口气。
“队伍里有几千名大宋最顶尖的工匠、太医、天文官,还有一些无辜被牵连的平民女子。”
“我想看看,路上能救几个算几个。”
苏念张了张嘴。
“你一个人,救几千个?”
“所以才说算几个。”
弹幕往上走。
“老祖嘴上说算几个,脚已经跟上去了。”
“金人连天文官都抢?”
“抢回去给他们造历法,人家精着呢。”
苏长青捏起一颗瓜子,没剥。
金人缺的从来不是马,是会打铁、会看病、会算天象的人。
画面往前推。
路面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
风从北边灌过来,路边的柳树还没抽芽。
队伍中间有两匹瘦马,肋骨一根根凸着。
马背上的人穿着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线头。
赵佶骑在前头,脑袋垂着,下巴快抵到马鬃。
赵桓跟在后面,马走一步,他身子晃一下。
苏念撇了撇嘴。
“就给他们骑这种马?”
“能骑马就不错了,后头的人全靠两只脚。”
镜头往后拉。
妃嫔、帝姬、王孙排成长串,全光着脚。
锦鞋早被金兵扒走了,脚板泡在泥水里,冻得发紫。
一个小宗姬脚下一滑,跪进了泥里。
金兵的皮鞭抽下来,后背的单衣裂开一道口子。
“走!磨蹭什么!”
边上的妇人扑过去把她拽起来,自己肩头也挨了一鞭。
苏念把抱枕勒进怀里,声音发闷。
“她们几个月前还住在宫里。”
“几个月前她们出门,脚都不沾地。”
弹幕刷了起来。
“赤脚走烂泥,还是三月的天。”
“前面两个骑马的低着头,一眼都不往后看。”
“这就是他们亲手换来的和议。”
画面转到队尾。
驴车边走着个老医匠,背上压着只药箱,腰弯成了虾米。
他冲苏长青努了努嘴。
“后生,前头那些娘娘,熬不过燕山。”
“熬得过燕山的,也熬不过上京。”
老医匠扭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话说的,跟去过似的。”
“听北边来的商人讲的。”
老医匠没再问,把药箱往上颠了颠。
队伍中段,一个年轻女人走在妃嫔最前头。
她头发散着,裙角撕成了布条,背却挺得笔直。
苏念指着墙。
“这个是谁?”
“朱皇后,赵桓的正宫,今年二十六。”
一个金兵骑着马,贴着她走。
他弯下腰,马鞭在她肩头点了点。
“皇后娘娘,走不动了吧?上马来,爷驮你。”
后头几个金兵哄笑起来。
朱皇后往边上让了一步,没吭声。
那金兵伸手去扯她的袖子,扯下来半截布。
“装什么贞洁烈妇?你男人在金营里早画了押,把你卖了。”
“到了上京,你还不是得伺候人?先伺候伺候爷,路上少挨几鞭。”
朱皇后抬起头,朝前面那匹瘦马望过去。
赵桓骑在马上,后脑勺对着她,一下都没动。
客厅里,苏念的指甲掐进了抱枕。
“他听得见吧?他肯定听得见!”
苏长青没接话,手里那颗瓜子转了一圈。
听得见又怎样,他连他亲妹妹都没回过头。
路边出现了一处水塘。
塘面上还漂着碎冰,水是灰的。
朱皇后走到塘边,脚停了。
她转过身,朝南边望了很久。
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落进泥里。
那金兵在马上骂了一句。
“看什么看?南边没人来救你!”
朱皇后往后退了半步。
扑通一声,她跳进了冰水里。
水面晃了几下,碎冰撞在一起,很快就平了。
马上的金兵愣了愣,拿枪杆往水里捅了两下。
“晦气!”
后头一个什长拍马过来,往塘里瞄了瞄。
“捞上来也是个死的,就说她病死了,上头问起来谁都别多嘴。”
“走!别耽误了宿营!”
几个金兵骂骂咧咧,打马往前去了。
队伍没有停,赤脚的女人们从塘边一个个走过去,没人敢回头。
青篷驴车慢吞吞挪到了塘边。
苏长青勒住驴,下了车。
老医匠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后生,别惹事,金兵还没走远!”
苏长青没挣,把外袍解下来,搭在车辕上。
他站在塘边,等着。
最后一个金兵的马蹄声消失在土坡后头。
苏长青走进了水里。
冰碴子划过他的小腿,他一步没停。
他把人从水底抱上来,用外袍裹好,抱到路边一棵老松树下。
车板底下抽出一把铁锹,他开始挖坑。
冻土硬,一锹下去只崩起一层皮。
老医匠站在边上看了半天,放下药箱,蹲下来用手刨土。
坑挖好了。
苏长青把人放进去,理了理她额前的湿发。
土一锹一锹填上去,最后压了块青石。
老医匠冲着土堆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泥。
“娘娘走好,老朽没本事,只能给您刨个坑。”
客厅里,苏念眼圈红了,嗓子发哑。
“哥,你当时离她那么近,为什么不救她?”
苏长青把那颗转了半天的瓜子放回盘里。
“救上来,到了金国上京,等着她的是比死恐怖一万倍的炼狱。”
“让她干干净净地留在大宋的土地上,是对她最大的仁慈。”
苏念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抱枕。
弹幕停了好几秒,又一条接一条往上走。
“朱皇后是北宋皇室少有的烈女!”
“老祖看得太透了,有时候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满朝男人跪着,一个女人站着走了。”
“赵桓,你回头看一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