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长安城的月亮实在圆得过分。
可就是这么好的月亮,半个人出来赏都没有,所有百姓和权贵都乖乖把自己锁在家里。
长安百姓个个把门窗插得比铁桶还牢,裹着被子缩在炕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就等着听外面的动静。
屋里面全是压着嗓子的悄悄话,跟蚊子哼哼似的,不仔细听根本抓不着:
“听说没?昨儿夜里郑家被抄家了!”
“哪能没听说!卢家也完了,连李家那么大的族,说圈就圈起来了!”
“五姓七望把持盐道这么多年,吸了咱们多少血汗钱,这回是真彻底凉了!”
“凉了好!他们凉了,我家就能吃得起盐了啊!”
“可不是嘛!赵王弄出来的雪花盐,才十五文一斗!比以前那些发苦的破粗盐还便宜一半!我昨天刚买了一斤,那盐真细,跟雪似的,炒菜都比以前香!”
“赵王真是活菩萨啊!咱们老百姓的救命福星!”
“谁说不是呢,盼着他们早点把所有盐商都收拾了,以后咱们天天吃得起细盐……”
“...”
这话悄悄传着,长安城的月亮还是那么圆,可城里的暗涌,早就翻了个边。
黄山村。
六月的黄山村那叫一个舒坦,不冷不热,风一吹就浑身舒服。
福宝家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结了满枝的小果子,个个青溜溜圆滚滚,都有鸡蛋那么大,看着就诱人。
福宝早就盯了好几天了,就等熟了啃一口,昨天实在忍不住,偷偷摸上去揪了一个,咬下去那一瞬间,酸得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都酸麻了。
剩下小半块直接扔给院子里的老母鸡。
结果那老母鸡啄了一口,扑棱着翅膀甩了半天头,“咯咯咯”叫着跑出去三米远,那嫌弃的样子,给福宝笑的直拍大腿。
今天李默那时候正蹲在树荫底下做椅子呢!
椅子框架早就做好了,扶手雕了云纹竹叶,靠背刻了松鹤图,他还不满意,正拿着小刻刀往扶手上添新叶子呢,一刀一刀刻得仔细,刨花一卷一卷从刨子里吐出来,堆了他脚边老大一堆。
他做活的时候向来不说话,头也不抬,跟个石像似的,也就福宝敢这么晃他膝盖。
李默停下手里的刻刀,抬眼瞧自家女儿道:“又想干什么?”
福宝把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浸了糖的星星,嘴巴一嘟道:“爹爹,福宝要去找丫丫玩。”
“去吧!”李默拿起刻刀就要接着刻。
“不行不行,要爹爹陪福宝去!”福宝晃得更厉害了,把李默坐着的小马扎都晃得咯吱响。
“你自己去,我这椅子还没做完呢!”李默不动弹。
“丫丫说今天上游下雨涨水啦!河里冲下来好多小鱼小虾,小小的,活蹦乱跳的,我们要去捉了养在缸里!”
福宝把小嗓门压得低低的,跟说什么秘密似的。
“河边滑得很,我掉下去怎么办,爹爹要去给我当侍卫!而且丫丫说了,她昨天看见有手掌那么大的鲫鱼,咱们捉一条回去给娘熬汤好不好,娘最近天天揉面做馒头,补补身子呀!”
李默看着她小脑瓜转得飞快,张嘴就能编出一堆理由,忍不住放下刻刀,摇了摇头道:“你啊你,上次去河边捉螃蟹,把新鞋子弄湿了,你娘追着你打了半个村子,你忘了?”
福宝嘿嘿笑,把脑袋往他膝盖上蹭:“那不是有爹爹嘛,爹爹这次肯定会帮我看着,不会让我弄湿鞋子的!爹爹最好了,爹爹陪我去嘛陪我去嘛……”
她晃着李默的膝盖撒起娇来,那小奶音软糯糯的,磨得李默浑身都不得劲。
旁边屋里揉面的柳含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探出头来说道:“你就陪她去吧,这丫头不去,今天一天都得缠着你,你也做不了活。
早点回来,中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有娘撑腰,福宝更得意了,拽着李默的手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道:“耶!爹爹同意啦!娘我们走啦,中午肯定带大鱼回来给你熬汤!”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手上沾着面粉,笑着摇了摇头,喊了一句道:“河边滑!看好丫头,别让她往深水跑!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啦!”福宝的声音远远飘回来,人已经拽着李默跑出巷子了。
两个人走到村外的小河边,老远就看见丫丫拎着个小木桶,蹲在河边的草地上拔狗尾巴草呢!
丫丫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福宝,立马把狗尾巴草一扔,蹦起来老高,挥着小手喊道:“福宝!这里这里!我等你半天啦!我刚来看了,水浅的那边真的有好多小鱼,游来游去的,快得很!”
丫丫跑过来,看见福宝身后的李默,立马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站好,弯腰行了个礼,小声叫:“殿下。”
李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在村子里叫叔叔就行,不用叫殿下。”
丫丫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李叔叔!”
“走吧走吧!我们快去捉鱼!”
福宝已经急不可耐了,拽着丫丫的手就往水浅的河湾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李默喊道:“爹爹你跟在我们后面哦!要是我们摔了你可要接住我们!”
李默无奈地跟在后面说道:“知道了,慢点跑,别摔了。”
这个河湾是村里小孩公认的捉鱼圣地,水最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脖子,最深的地方也才到大腿根,岸边全是平整的大石头,坐在上面洗脚特别舒服,就是石头上长了点青苔,滑得很。
两个小丫头脱了布鞋,把裤腿挽得高高的,挽到大腿根,光溜溜的小脚丫踩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一下子漫上来,两个人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好凉快呀!”丫丫踩着水晃了晃,溅起一串水花,溅到福宝脸上,福宝“嗷”一声,伸手撩水反击,两个人瞬间就在河里打起了水仗,噗通噗通的,水花溅得半天高,没一会儿两个人的衣襟都湿了一片,头发梢都挂着水珠,笑得停不下来。
李默站在岸边的大柳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她们,生怕哪个脚滑摔进水里。
看了一会儿,就见福宝突然停住,屏住呼吸,对着丫丫使劲使眼色,手指头指着前面一块大石头旁边,嘴巴一动一动的,不出声。
丫丫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原来大石头缝那里,正游着一群小指拇大的小鱼,金闪闪的,成群结队在那里晃,一点都不怕人。
丫丫赶紧放下手里的小木桶,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弓着腰,一步一步挪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福宝伸着两只小手,慢慢往水里放,快碰到鱼的时候,猛地一扣!
“抓到了抓到了!”福宝兴奋得大喊,结果刚喊完,小鱼从她指缝里“嗖”一下就溜出去了,窜进更深的草里,没影了。
福宝愣了两秒,“哎呀”一声,气得直跺脚。
“都怪我!手张开太大了,让它跑了!”
丫丫笑得直不起腰道:“你刚才喊那么大声,鱼都被你吓跑啦!笨死了笨死了。”
“那你你来,你行你上!”
福宝推着丫丫往前说道:“刚才那一群跑了,那边还有,你去捉!”
丫丫擦了擦手上的水,盯着不远的地方,那里果然又聚了几条小鱼,慢悠悠地晃。
丫丫学着福宝刚才的样子,弓着腰踮着脚,慢慢挪过去,手轻轻放进水里,摒住呼吸,半天不动,等鱼游到她手心跟前,猛地一合!
“捉到了!我捉到了!”丫丫高兴得跳起来,赶紧把手抬起来,结果手一抬,不仅鱼没了,她自己脚底下一滑,踩在青苔上,“哎呀”一声就要往水里坐。
福宝就在她旁边,伸手想拉她,结果自己也是脚下一滑被带得歪了一下,眼看两个人都要摔成落汤鸡,岸边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稳稳拽住了丫丫的后衣领,把人提了起来,又伸手扶住了福宝。
李默的声音带着点无奈道:“慢点,说了多少次这里滑,还蹦蹦跳跳的。”
丫丫站好,拍着胸口喘气,吓得脸都白了,然后又笑起来,把刚才摔的事忘到九霄云外,拽着福宝说道:
“刚才都差点捉到了!我们再去那边石头缝看看,我刚才看见那里有个大的!”
两个小丫头又兴致勃勃地往前面摸过去了,李默跟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就怕再出意外。
走了两步,就看见丫丫她娘提着一个瓦罐从田埂那边过来,看见李默站在岸边,连忙笑着走过来打招呼:“殿下,您怎么不坐呀,快坐这边石头上歇着。”
她跟村里其他人一样,还是习惯叫李默殿下。
丫丫娘把瓦罐打开,倒了满满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递给他:“刚从井里拔出来的,放了冰糖,您快喝点解解暑,这天看着不热,站太阳底下也闷得慌。”
李默也不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确实舒服。
丫丫娘站在旁边笑着,看着河里摸鱼的两个小丫头,说道:“这两个丫头天天就知道往河边跑,我们在家干活也不放心,多亏您陪着,不然我们真不敢让丫丫出来。”
李默点点头道:“没事,我在家也没事做,陪她出来玩玩也好,总比在家缠着我闹得做不了活强。”
丫丫娘也笑道:“福宝这孩子真懂事,又活泼,谁见了不喜欢呀!您看您把她教得多好,一点都没有架子,跟我们村里娃玩得来。”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见河里“噗通”一声,然后就是福宝的大嗓门叫道:“爹爹!我捉到一条大的!快来看快来看!”
李默抬头一看,就见福宝站在水里,两只手捧着,举得高高的,脸上全是水花,衣服湿了一大片,怀里抱着一条差不多巴掌大的小鲫鱼,还在她手里扑腾呢,溅得她满脸都是水。
丫丫在旁边兴奋得跳:“好大一条!福宝你太厉害了!比我刚才捉的那个大两倍!”
李默赶紧走过去,站在水边伸手接过来道:“小心点,别让它跑了,也别被鱼鳞划到手。”
他接过鱼,找了个石缝把鱼扣住,又拿过丫丫放在岸边的小木桶,把鱼放进去,添了半桶水,就见那条鲫鱼在桶里游来游去,活蹦乱跳的,确实挺精神。
福宝趴在桶边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看你看!我就说我能捉到大鱼吧!回去给娘熬汤,娘肯定夸我厉害!”
丫丫也凑过来看,羡慕得不行:“福宝你太牛了,我怎么就捉不到这么大的。”
“没事,我们再捉,捉多了晚上给丫丫也送一条回去,让你娘也熬汤喝。”福宝拍着胸脯大方地说。
两个人又接着蹲在水里摸,摸了半天,又捉了好几条小的,还有几只小虾米,蹦得桶里哗哗响。
福宝摸得脚都麻了,才爬上岸来,坐在石头上休息,光着脚丫晃来晃去,晒着太阳,舒服得直哼哼。
李默坐在她旁边,拿着她的布鞋给她擦了擦沾在脚上的泥说道:“玩够了吧!玩够了咱们该回去了,你娘该等我们吃饭了,再晚红烧肉都凉了。”
福宝一听红烧肉,立马坐起来道:“回呀回呀!我们捉了这么大一条鱼,正好带回去给娘!”
她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又舍不得。
“可是我们还没捉够呢,明天再来好不好爹爹?明天我们早点来,捉更多更大的!”
“好,明天再来,今天先回去。”
李默站起身,拎着小木桶,又牵着福宝的手,怕她光脚扎到。
丫丫也跟她娘说好了,晚上李默家送鱼过来,丫丫明天再接着跟福宝一起捉。
回去的路上,福宝一蹦一跳的,嘴里还哼着村里小孩教的童谣,时不时低头看看桶里的鱼,高兴得不行。
李默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看着路边的野花,听着女儿叽叽喳喳说刚才捉鱼的事,哪里跑了一条,哪里又差点捉到,说得绘声绘色,好像打了什么大胜仗似的。
阳光落在父女俩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桶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出一点水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
长安城的那些风波,那些抄家的消息,好像都离这个小小的村子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凉丝丝的河水,蹦蹦跳跳的小孩,还有刚做好的椅子,等着中午出锅的红烧肉,和桶里那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日子慢悠悠的,舒服得让人想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