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刘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长,长到旁边站着的陈虎都能从他的叹息里听出一种大势已去的认命感。
刘策心想,老朱啊老朱,你今天算是彻底拿捏住我的软肋了。
你对我好,我就没法跟你真翻脸。
你把圣旨都发出去了,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现在连马皇后都亲自开口了,我要是再硬顶着不答应,那就不是坚持原则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翻脸了。
他抬起头,对朱元璋和马皇后拱了拱手。
他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做得很郑重,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不止一个台阶,但骨子里那股不容商量的坚持依然没有变:
“陛下对我是一番厚意,我明白,但有些事情终归无法改变,我当初答应晚秋的事,我要娶她为正妻。
陛下现在已经把我要娶公主的事情宣布出去了,那也收回不得,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算。
但只有一点,我答应人家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要娶晚秋为正妻。至于公主,那就以后另当别论吧。”
这番话说完,刘策自己心里也不太好受。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容忍了。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晚秋在家里等了他四个多月,他临走的时候亲口说的等我回来就娶你,现在回来了,这句话就必须兑现。
但老朱这边也确实是一番好意,虽然方式粗暴了些,先斩后奏这手牌也打得过于无耻,但那颗想把他拉进朱家的心是真挚的。
一边是自己爱的人,一边是对自己好的人,两边他都不想辜负,所以才格外为难。
现在的方案虽然两边都不完美,晚秋的正妻之位他一定会守住,公主的亲事他也没法完全推掉。
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至于以后的事,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还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等这阵风波过去,他得找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朱清宁这个孩子。
如果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品性端正,心地善良,那过些年把她娶回家也不是不行。
反正按照老朱的承诺,成婚的事情往后推好几年,到时候朱清宁也长大了,两个人也有了足够的时间互相了解。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去决定,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对晚秋的承诺。
可他没想到的是,老朱居然还不满意。
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瞪大了眼睛,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截:“你小子少说糊涂话!咱要把女儿嫁给你,必须是正妻!
那晚秋丫头你愿意娶她,就把她娶做一个妾,这有什么不好?你娶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当正妻,这说得过去吗?”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对晚秋的恶意,他纯粹是从皇家颜面和世俗规矩的角度出发的。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够低了,允许刘策娶晚秋为妾,给驸马破例纳妾,甚至还允许刘策当这么多人的面怼他,自己也没还口,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可这小子居然还要蹬鼻子上脸,要让公主和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搁?
刘策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偏殿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朱元璋。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到刘策时的样子。
那时候刘策还是个太医院杂役,让陈虎他们带路,闯进奉天殿说自己能救朱雄英,面对满殿的刀斧手和暴怒的皇帝,就是这副表情。
之后朱元璋想让他做锦衣卫,他拒绝了,也是这副表情。
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半步不退。
“陛下,刚刚我说的话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容忍了,如果陛下不肯的话,那这件事情就没得商量了。”
刘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地步,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石板上:“大不了请陛下摘了我的官职,我就离开南京城。
从此天大地大,再不相见,或者陛下看我不顺眼,一刀砍了我的脑袋,那也是可以的,到最后如何选择,请陛下自己发落吧。”
这话说完,他就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朱元璋。
没有丝毫惧色和退缩之意,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官职,不在乎富贵,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答应了晚秋,他就必须做到。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比皇命还重的多。
朱元璋被这番狠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手指抖了又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看到刘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种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动不动就何惜一死,大不了砍了我的脑袋,每次都能把他气到血压飙升。
陌生是因为每一次看到刘策这副模样,他心里的气和爱都会搅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气的是这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为了一个教坊司女子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话还说得这么决绝。
什么叫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这是人话吗?
咱要是舍得砍你脑袋,在御书房那天你就没了,还用等到今天?
老朱爱的就是刘策如此坚持原则、说到哪办到哪,的确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真可谓是人间豪杰。
为了一个承诺,不惜跟皇帝决裂,把高官厚禄、金钱地位甚至自己的命都押上去。
这份气概,他朱元璋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马皇后和朱标也被刘策言语之中的那种决绝震撼到了。
朱标站在刘策身侧,看着他贤弟的侧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刚硬让朱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心想,贤弟啊贤弟,你何苦把话说得这么绝?这岂不是让父皇骑虎难下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因为正是刘策的这种绝,才让他成为了现在的刘策。
如果刘策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改变自己的承诺,随便答应娶朱清宁,而放弃晚秋,那他也就不是那个敢暴揍三位王爷,敢指着父皇鼻子骂昏君的刘策了。
正因为他是刘策,所以才会如此正气凛然。
这没有丝毫意外。
(第四更,六一儿童节快乐,大家一起过节,┗|`O′|┛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