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冲到隔离带边缘的年轻流民浑身抽搐,眼珠翻白。陈述直接跨过石灰线,左手扣住那人后脑。右手——灰白发烫、几乎不听使唤的手臂——死死端住碗沿,一口气灌下滚烫药汤。
十几息后抽搐变慢。二十息痉挛停了。三十息翻白的眼珠转了回来。
不是天降神迹。就是对症下药。
但在蒸汽弥漫的白雾、角令在手、一碗汤灌下去人就不抽了的场景里,落在上千双眼睛中,和天降神迹没有区别。
第二个流民跪下来了。额头砸在泥地里。
第三个。第十个。嚎叫变成啜泣,挣扎变成颤抖。那几个藏在人群里煽动冲锋的药奴标暗桩在周围劫后余生的面孔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述连灌三十多碗。膝盖开始打软。右臂灰白色已从指尖蔓延到肩头,暗紫纹路沿锁骨往胸口延伸。
张宁直接伸出攥着木珠的左手贴上他的右臂。
灰白色蔓延停了。像被死死摁住。
木珠缺角暗红纹路亮到刺目。张宁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在透过木珠把自己的血灌进去,硬生生压住术式扩散。
陈述偏头看她:“够了。”
Zhang宁没缩手,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不够。”
隔离带外上千名流民一个接一个清醒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黑面饼,颤巍巍递过隔离带:“给先生吃。给活神仙吃。”
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跟着伸出来。
太阳贴着地平线的时候,地面开始震。
极其规律、极其沉重的震动从北方官道方向滚来。数百名重甲骑兵和步卒冲出尘幕,阵型中间夹着大量持绳索铁链的搜捕队,从北、东、西三面弧形推进。
他们要合围。
领头翻身下马的中年男人穿繁复官袍,佩太守铜印,踩着石灰隔离带边缘站定。目光扫过满地跪拜的流民、冒蒸汽的铁锅、浑身血污药渍的陈述。
最后定在他胸前那块角令上。
张宁重新搭上刀柄,周大牛残部握紧兵器靠拢。高坡上糜贞弩手无声上弦。
三方势力隔着一条石灰线与数百铁甲对峙。
空气凝成铁板。
太守没有立刻发难。他的视线绕营地转了整整一圈——三道防线、四口冒热气的铁锅、排队等药汤的流民、朝陈述方向磕头的老弱妇孺。
开口了。
“本官接报,有人城外聚众滋事,散播邪术。”视线钉在角令上,“这东西,是太平道的旧物。”
铁甲骑兵矛尖齐刷刷压低三寸。
陈述没有举角令。没有报身份。没有开口解释。
他弯腰从锅底舀起最后一碗温热药汤,拖着发软的腿走到隔离带边缘。把碗递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小手无意识地抓住碗沿。
太守盯着这个动作。
营地里上千个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流民同时转头看向太守。
没人喊口号。没人磕头求情。
就是看着他。
一千多双眼睛安静地、沉默地看着那面太守旗帜。看着旗帜后面的铁甲长矛。
太守的右脚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述站在隔离带里,右臂垂着,左手端着空碗。碗底残留的药汤冒出最后一缕热气,散进满是石灰和药味的空气中。
远方琴声再起。
五弦琴。但这次不是“三长两短”的变阵暗号。
节拍换成了急速的八拍,像在敲一口丧钟。陈述的右臂突然抽搐了一下,灰白色的边界往锁骨上方蔓延了两寸。
这不是倒计时。
这是最后通牒。
东门知道了。
他知道陈述在广陵做了什么。
商队翻过最后一道丘陵,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停了。
广陵城门被碎石和生土坯从内侧堵死。护城河铺满暗红浮膜,风吹皱起来像活的皮。
城墙上倒挂着尸体。数百具,胸口灼刻蛇纹,皮肤统一灰白。锁链碰城砖的声音一阵阵传下来。
周大牛身后一个年轻匪众转身就吐了。
陈述低头看自己右臂。布条底下的灰白色,跟城头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符水中毒。”张宁声音极低,“陈三投的。”
城门豁口涌出人影。上千流民眼珠充血,有人生吃泥土,有人往自己身上砸石头。
流民潮朝商队涌来。
最先炸的不是外面。
糜家元老孟方拔出短刀,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商规第十四条。疫区百里,弃货保人。”
他扫了陈述一眼。
“即刻绕东路撤。”
身后七名老护卫无声松了腰带,手搭刀柄。
弩手举弩对着涌来的人群,箭尖在抖。面前不是匪兵。是皮包骨的老弱妇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推到最前排,孩子的脸灰得看不出年纪。
“射不射!”孟方吼。
没人动。弩手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陈述站在车辕边没挪步。
“谁车上有生石灰?”
孟方扭头:“你耳朵聋了?老子说撤!”
“听见了。”陈述看他,“三十息之后流民冲到面前,你弩箭射完,然后呢?”
“那也比站这等死强!”
“用拳头打?”
孟方嘴张开,接不上。
“生石灰靠左并排。铁锅搬中间空地。干柴碎麻布堆最外圈,三尺宽,高过膝盖。”
“你凭什么指挥糜家的人?”孟方刀尖朝前递了半寸。
“凭三十息之后你们全得死。”陈述语气没有起伏,“你那条商规保得了命,保不了货。货没了,你拿什么跟糜家交差?”
孟方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周大牛第一个动了。嗓子劈出一声吼,七十三名残部撒脚搬生石灰。车队护卫被节奏带着走,手脚比脑子快。
孟方的刀悬在半空。五指一根根松开,贴着大腿归鞘。
高坡上糜贞极轻点了下头。
三道防线半个时辰搭完。最外围石灰隔离带三尺宽,流民赤脚踩上去遇汗发热扬灰,灼得本能后缩。中间四口铁锅滚水蒸汽升腾成白雾屏障。
陈述从记忆里翻出病坊旧册的驱寒旧方。
“黄芩三钱,雄黄一钱,苍术两钱。都丢进去。”
周大牛凑过来压低嗓门:“先生,这方子真管用?”
“管不管用,先灌再说。”
“万一灌死了呢?”
“不灌就一定死。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