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闭了嘴,转头催人添柴。
陈述把角令抽出来,往锅沿重重一拍。黑铁碰生铁,清脆的响声在蒸汽中传出去很远。
端起第一碗,面朝隔离带外上千双眼睛。
嗓音压进胸腔最深处。
“天公遗方,煮汤驱邪。”
第一个冲到边缘的年轻流民浑身抽搐。陈述跨过石灰线,左手扣住后脑勺,右手端碗一口气灌下去。
十几息。抽搐变慢。
二十息。停了。
三十息。翻白的眼珠转了回来。
那人看着陈述,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两个字:“活……活了?”
“废话。不活难道灌你喝毒药?”
旁边一个老头跪在地上抖:“先生……先生是神仙吧?”
“神仙忙着呢,轮不到我。”陈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干得掉渣,“下一个,张嘴。”
不是神迹。就是对症下药。但蒸汽弥漫中角令在手、一碗汤灌下去人就不抽了,落在上千双眼睛里,跟神迹没有区别。
第二个流民跪了。第十个。嚎叫变啜泣。
孟方站在防线后方,身边老护卫低声问:“头儿,还撤不撤?”
孟方盯着陈述的背影,半天没吭声。
连灌三十多碗。膝盖打软,呼吸粗重。灰白色从指尖蔓延过肩头,暗紫纹路沿锁骨往胸口延伸。药汤洒出来烫了手,他没反应。那块皮肤已经没知觉了。
张宁直接上前,攥着缺角木珠的左手贴上他右臂。
灰白色蔓延骤停。
木珠缺角暗红纹路亮到刺目。张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够了。”陈述偏头。
“不够。”
“你脸都白了。”
“你少管。”
陈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饼,颤巍巍递过隔离带:“给先生吃。给活神仙吃。”
孩子的小手跟着伸出来。
太阳贴地平线时,地面开始震。
数百重甲骑兵从北东西三面弧形推进。领头中年男人穿繁复官袍,佩太守铜印,踩着石灰线边缘站定。目光从满地跪拜的流民扫到铁锅,再扫过浑身血污药渍的陈述,最后钉在他胸前角令上。
张宁搭上刀柄。周大牛残部握兵器靠拢。高坡弩手无声上弦。
太守开口了。
“本官接报,有人城外聚众滋事,散播邪术。”
他盯着角令。
“这东西,是太平道旧物吧?”
铁甲矛尖齐刷刷压低三寸。
周大牛低声急促:“先生,要不要兄弟们拉上来?”
“不用。”
陈述没举角令,没报身份。他弯腰从锅底舀起最后一碗温热药汤,拖着发软的腿走到隔离带边缘。
把碗递向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小手抓住碗沿。
太守盯着这个动作。
营地上千个刚从死亡线拉回来的流民同时转头。
没人喊口号。没人磕头求情。就是看着他。
一千多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太守旗帜后面的铁甲长矛。
太守右脚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他站了很久,转身上马。
“城外的事,本官今日未见。”
马蹄声远去。
陈述坐在隔离带里,右臂垂着,碗底冒出最后一缕热气散进满是石灰和药味的空气中。
张宁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刚才不怕?”
“怕。”陈述看着空碗,“怕他真射。”
“那你还站着不动?”
“因为我赌他也怕。”陈述抬眼,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一千多双眼睛盯着,他要是今天射了,明天全广陵都知道太守杀活神仙。这笔账,他算不起。”
远处城墙方向,五弦琴再起。
节拍不再是三长两短。换成急速八拍,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陈述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灰白色的边界往锁骨上方蔓延了两寸。
张宁的手指摩挲着木珠缺口,声音绷得快断。
“东门知道了。”
天色将明,铁锅底下的柴快烧完了。
陈述蹲在锅边给最后三个症状没退干净的流民灌药。右臂的灰白已经漫过锁骨,布条缠了四层还是盖不严。手指僵得握不稳木勺,药汤洒出来烫了手背,他没感觉。
官道北面扬起整齐的尘土。
不是商队。不是流民。
蹄声太齐,铁甲片碰撞的声音像雨点砸瓦片,隔着半里地能把人牙根震酸。百余重甲步骑翻过丘陵,为首偏将全身铁札甲,腰间佩太守府铜符。
甲士矛杆横扫,推平一段石灰隔离带,白灰扬起呛了一片。
陈述放下木勺,慢慢站直身子。
偏将翻身下马,一卷竹简甩到陈述脚边。
“征用令。药材、粮食、铁锅,全在册。”
陈述没弯腰捡。
偏将踩着竹简往前推了两寸。
“末行自己看。疫区治愈青壮就地编入郡兵,前调。”
周大牛低声骂了一句脏的。昨天还浑身痉挛翻白眼的人,今天就要被套上绳子拉去填壕沟。
孟方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将军辛苦。糜家在广陵做了十几年买卖,规矩懂。这些药材的账,我们补。”
偏将收了银子,掂了掂,翻到征用令背面。
“加一条。”
他看着陈述。
“交出那个拿太平道旧物装神弄鬼的人。”
孟方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转头看陈述,那眼神翻了好几层。
最底下沉着的意思很明白:怎么办?
陈述没接他的眼神。他在看偏将身后那些甲士。
偏将不给时间。
甲士三面收拢,刀刃在晨光里排成线。流民被逼得往后缩,有人被矛杆扫倒跌进泥水。几个年轻人被揪住后领套上绳索,像提一筐待宰的活物。
偏将走到陈述面前,刀尖挑开布条。
灰白皮肤、暗紫纹路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灰骨疫的症状。你自己都是个半死的病秧子。”
偏将抬高嗓门,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
“绑了。抗拒格杀。”
张宁拇指压死刀镡。周大牛残部攥紧兵器。但对面铁甲人数压着一倍不止。
营地像被灌了铅。
偏将偏过头,目光扫向高坡方向。
“糜家领队,到将营签押。”
语气里裹着的东西不用翻译。
孟方的手攥到极限,没拔刀。
陈述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头。灰白发僵,只有中指还能弯。
他从锅沿边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铁锅和甲士之间的空地上。
“将军带了多少人?”
偏将横刀。“你管我带多少。”
“不多不少,前排六十,后排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