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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家访

    初六,李柏回了廊州。行李箱在公寓门口还没拆,他先给班里几个学生家里打了电话。

    不是全班都打,是挑着打。自测表发下去之前,他就跟自己说过,这张表自愿,不检查,但有一类学生他得盯着点——不是成绩差的,是回家以后没条件安安静静做表的。这种事成绩单看不出来,家访才看得出来。

    第一个去的是江月家。

    去之前李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前打招呼。提前打,家里会收拾,什么都看不出来;不打,又失礼。最后他折中,头天在班里提了一句"这两天我去几个同学家里转转",没点名。

    第二天下午他按地址找过去,是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纸箱子,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摸黑上到四楼,敲门之前,先听见了里面的婴儿哭声。

    开门的是江月,手里还抱着个孩子,七八个月大,见了生人就往她脖子里埋。

    "老师,"江月侧身让他进来,"我弟,闹觉,放不下。"

    江月家里兄妹两个,弟弟是去年秋天生的,正好开学的时候。

    屋里挺挤,客厅摆了张婴儿床,晾衣杆上挂着一排尿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江月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边在围裙上擦一边让座,说老师你坐你坐,家里乱,别嫌弃。

    "孩子他爸呢?"李柏问。

    "跑长途呢,年前出的车,得十五才回。"江月妈妈说,"家里就我们娘儿仨。"

    坐下没说三句,婴儿哭了。江月妈妈要起身,江月已经抱着弟弟颠起来了,一边颠一边拍,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初二学生。哭声压下去一半,又上来,江月妈妈过去接,江月说妈你手上湿着,我来。

    孩子是江月抱着哄睡的。哄睡用了十几分钟,李柏就坐在沙发上等,没插话。等孩子放进婴儿床,江月妈妈才叹气,说家里这个样子,老二拖累老大了。

    "您别这么说。"李柏说。

    "不这么说怎么说呢。"江月妈妈给李柏续水,"她爸不在家,我不抱谁抱。晚上她写作业,孩子一哭,一晚上起三回。这孩子也不叫我们,自己起来冲奶粉。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灯还亮着。"

    李柏问:"江月,你自测表做了吗?"

    江月愣了一下:"做……做了一点。"

    "几轮了?"

    "三轮。"

    "哪三轮,几点做的?"

    江月抿着嘴不说话。她妈在旁边说:"这孩子天天十点以后才坐下。有时候十一点多,我催她睡觉,她说做一道就走。"

    李柏心里有数了。他打开江月那张自测表的底档——开学要收,他让每个人自己拍了照发到群里——翻到打钩打叉的记录。三轮,二十道题,打钩的集中在前面十四道,打叉的全在后面。后面那几道,恰恰是这学期最需要练的大题。

    不是不会。是每天到了那儿,人熬不动了。

    "江月,我问你个事。"李柏说,"你做表的那十几分钟,是你一天里最累的时候吧。"

    江月点头。

    "那就别放那个时间。"李柏把表往前推了推,"表是我出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从明天起,你改一个做法:每五天一轮,改成每周就一次,周日上午。平时一天三道,哪三道你自己挑,挑你坐得住的时候做,早上也行,下午也行。弟弟睡觉你搭把手,那是你该干的;你自己的题,挑你自己的时间干。两边不耽误,也不用熬。"

    江月看着那张表:"老师,那进度不就慢了?"

    "慢不了。"李柏说,"你熬着做题,做三道错两道,看着做了,实际白做。你现在这个状态,题是其次,觉是主要的。你每天多睡四十分钟,期末前面那个正确率就是你的真实水平,后面的空全是觉补的。"

    江月妈妈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红,说老师,是我们家拖累孩子了。

    "您这话以后别当孩子面说。"李柏说得很直接,"她弟弟是她弟弟,她学习是她学习,这是两件事。她搭把手,是懂事,不是欠的。您要说拖累,她听着,那她做题的时候心里就压着一块东西,压着东西做题,题更做不进去。"

    江月妈妈连连点头,说你放心,你放心。

    临走的时候,江月把李柏送到楼下,抱着胳膊站在楼道口,忽然说:"老师,其实我以前觉得,我就这样了。家里这个情况,我能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她想了想,"好像还能再想想办法。"

    "能。"李柏说,"办法就是别把所有事堆到最累的时候做。记住这句,比做二十道题有用。"

    江月妈妈非要留饭,李柏推了两回没推掉,坐下来吃了顿家常饭。饭桌上他看明白了不少事:江月给弟弟蒸蛋羹,火候和咸淡拿捏得比她妈准;她妈说一句"妞妞这个成绩上重点有戏",江月低着头扒饭,不接话;弟弟扔勺子,江月弯腰去捡,顺手就捡了,不用谁使唤。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在家里已经是个顶事的人了。这种孩子在学校里反而最容易被忽略——她不惹事,不缺课,作业按时交,老师想不起来找她。她的累,全在自己屋里那盏灯底下。

    饭后江月又送他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着,俩人摸黑往下走,走到三楼平台,江月忽然开口:

    "老师,期中那阵我进步了,我妈高兴了好几天,跟楼里谁都说。"

    "嗯。"

    "后来期末没上去,她就没再说。"江月的声音在黑楼道里听不太清,"我知道她不是怪我。就是,"

    "就是你觉得又欠了一回。"李柏说。

    江月没吭声,算是应了。

    "我给你算笔账。"李柏在平台上站住,"你期中为什么进步,你自己想过没有?"

    "我就正常学。"

    "不对。你期中那阵,你弟弟刚百天,晚上睡整觉了,你也能睡整觉了。"李柏说,"你那个进步,一半是你自己学,一半是你睡够了。期末前一阵,弟弟长牙,夜里闹,你又睡不好,分就掉。你以为是你学不动,其实是你觉不够。"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真的?"

    "真的。"李柏说,"所以让你把题挪到早上,不是为了进度,是为了让你早点睡。这条记牢了,比你做二十道题管用。"

    出了楼,李柏没急着走,站在单元门口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全班名单那页,在江月名字后面记了一个字:觉。又往前翻,在别的名字后面也添了字:赵磊——店;王一舟——家。这些字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重。

    回去的路上,李柏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个性化教学行为——'时间重分配方案',针对个体(1人)。"

    "系统提示:该行为预计影响:睡眠时长增加,作业错误率下降。观察期:两周。暂不结算。"

    "系统提示:另,宿主,熬夜是想问题的代价,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自己十点以后也该睡了。"

    李柏站在路上,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你管得着吗。"

    "系统提示:管不着。记着。"

    好家伙,这个系统现在连他睡觉都记。

    他站在路上,把这一趟家访从头过了一遍。江月的事其实不大——不是成绩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就是家里结构变了,没人帮她把时间重新分一分。这种事老师一句"你要自觉"是解决不了的,自觉的孩子最吃亏,她把所有的亏都自己吞了。

    老师能干的,其实就是替她把时间分一分,再把话给她妈妈说明白。就这么点事。可是就这么点事,要不是去家里坐了一下午,他永远发现不了。

    李柏把这些写进小本子,写完抬头看了看天。廊州初六的天,灰白灰白的,路上没什么人,几家店开了门,卖元宵的已经在煮第一锅了。

    他站在路边,忽然想,班里四十六个孩子,还有四十二个家他没进过。李柏加快脚步往家走。到家拆了行李,洗漱,十点半,他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给苏敏发了条消息,就一行:"江月家去了,情况记本子上了,明天说给你听。"

    苏敏回得快:"等着。粥给你留的,明早喝。"

    李柏把手机放在枕边,闭眼。明天还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