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不用李柏打电话,是学生自己找上门的。
初七上午,李柏正在出租屋里备课,手机响了。王一舟,班里中游偏上,话少,字写得好,卷面干净得像印的。
"老师,我能去找你一趟吗?"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事,我爸妈在家,我不方便说。"
"你出来,小区门口有个书店,我在这儿。"
半小时后,王一舟来了,穿着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进门先四下看了一眼,跟做贼似的。
"老师,"他坐下,手插在兜里,"我爸妈想给我转学。"
李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转去精英教育那个全托班。他们那个寒假营,营里老师给孩子家长开会,说营里成绩提得快的,可以直接转他们那个全托部,初二下学期进去,初三直升他们自己的初中部,中考在那个学校考。我爸听完当场就想交钱。"
"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想。"王一舟说得很快,"但是我说了没用。我爸说小孩子懂什么,那边有人管吃管住管学习,一年二十万,他出得起。他还说,明远就是个新学校,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你妈什么意思?"
"我妈听我爸的。"王一舟低着头,"老师,我不是不识好歹。我就是……我不想走。咱们班那个小组,我是组里的,下周该我讲题了。我要是走了,那个表我也做了三轮了,都打钩了,我走了谁接着弄啊。"
李柏听着,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来。这孩子舍不下的不是学校,是那张表,是那个组,是他在班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位置。
"这事我得跟你爸妈当面聊。"李柏说,"你放心,我不替你说话,我也不劝他们。我就问他们几个问题。"
下午,李柏去了王一舟家。他爸 forty 出头,做建材生意,人很客气,茶倒了两道。寒暄完了,他爸把话挑明:李老师,孩子的事您也知道了吧。我们不是对明远有意见,是那边条件确实好,一对一,全托,我们做家长的省心。
"我能问三个问题吗?"李柏说。
"您问。"
"第一个,转学这事,您跟孩子商量过,还是通知过?"
王一舟他爸顿了一下:"这个岁数的孩子懂什么,大人替他拿主意,这是替他负责。"
"第二个。"李柏不接这个茬,"您看过那边全托部的课表吗?见过他们的老师吗?除了招生老师,您跟任何一个教课的老师说过话吗?"
"这……招生的时候都介绍过。"
"介绍的都是宣传册上的。"李柏说,"我不是拆台。您要转,是拿二十万买一个您没见过的东西。您做生意,进货您都要自己看货,孩子的事,见一面老师不过分吧。"
王一舟他爸皱了皱眉,没反驳。
"第三个问题。"李柏说,"要是去了那边,成绩提上来了,皆大欢喜。要是提不上来,或者孩子在那边待着不舒服,一年二十万,退是退不了的。到那时候,孩子回到哪儿去?明远的班他回不来了,他原来同学都往前走了。这个后果,您想过吗?"
屋里安静下来。王一舟他爸端着茶杯,半天,说了句实话:"李老师,您这么问,我倒是真没全想过。我们就是看他这个成绩,不上不下,我们俩生意忙,顾不上他,想着花钱买个放心。"
"我明白。"李柏说,"您花钱不是不心疼,是想花在刀刃上。我就一个建议:别急着转。寒假营不是还剩一个礼拜吗,让孩子在营里把最后几天上完。开学第一次月考,区里统考,卷子最公道。考完您拿着两边成绩,坐下来跟孩子谈一回——这回不是通知,是商量。他要还想走,我送他走;他要不想走,您再听听他的理由。"
"就这么定了?"他爸有点犹豫,"一个多月,不耽误吗?"
"不耽误。"李柏说,"真金不怕火炼。他要是这块料,在哪儿都提分;我的方法要是不行,您转走了也是对的。咱们都拿成绩说话,谁也别赌气。"
走的时候,王一舟他爸送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李老师,说句掏心窝子的,那边的班,到底行不行?"
李柏站住了。
"王先生,我没上过那个营的课,我说不行,是我坏,我说行,是我假。"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教育这个东西,老师认不认识学生,学生认不认识老师,差得远了。一对一的前提是那个一对一真的存在。"
他爸听完,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从王一舟家出来,天擦黑了。李柏没直接回去,绕到学校那条街上走了一段。精英教育的寒假营还有几天结营,门口的灯箱亮着,玻璃门里能看见一排排课桌,坐得满满的。有几个家长在门口等着接孩子,搓着手跺脚,哈出的气一团一团的。
李柏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干的事:发传单的堵着校门口发,广告打到家长群里,方案被抄去改个名头。他一直当这些是对手,是对手就得打。今天他忽然想明白另一层——家长往那边跑,不全是因为广告,是因为人家把"我管孩子"这四个字喊得响。家长忙,家长累,家长想花钱买一个"我不用管了"。这个心思是真的,是 合理的。光骂机构没用,光怪家长也没用。
学校得把这个东西接过来。老师得让家长看见:你不用花钱外包,你的孩子在学校里有人一勺一勺地喂。自测表是这个,互助小组是这个,下周要做的视力摸底也是这个。
当晚,李柏给田柯发了条消息,只交代一件事:"开学以后,王一舟要是心情不好,你别多问,拉他打场球就行。"
田柯回得很快:"知道了。他那人跟我打一场篮球什么坎都过去了。老李你放心,我专业赔笑二十年。"
"谁家孩子赔笑二十年。"
"那我改改,专业赔笑十五年,从小学就开始了。"田柯回,"反正你就瞧好吧。"
李柏放下手机,跟苏敏说了这事。苏敏听完,半天说了一句:
"那个二十万,你今天挡住了。"
"没挡住。"李柏说,"我说的是月考之后再定。孩子要不要走,最后还是人家家里的事。我能做的,就是让那个月考的分数,替我把话说出来。"
"要是分数出来了,人家还是走呢?"
"那就走。"李柏说得很平静,"我拦得住一次报名,拦不住人家家里二十年怎么想。老师不是门神。但只要孩子还坐在我班里一天,我按我自己的教法教他一天。他以后不管在哪儿,想起初二这一年,知道有个人是真的看见过他,就够了。"
苏敏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李柏,你知道你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那些表。"苏敏说,"是你说'那就走'的时候,是真的舍得。这些家长精着呢,谁是真为孩子,谁是争一口气,他们看得出来。你舍得,他们反而留。"
李柏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没敢全信。他把最后一点茶喝完,把这事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王一舟——月考后再定,别催,别问。写完又在后面添了半句:欠他一次讲题的机会,下周组里轮值,别落下他。
写完这些,他躺下,睡前又想了想白天在人家客厅里问的那三个问题。其实那三个问题不是问给家长的,是问给所有把教育外包出去的人的——你见过货吗?退得了吗?孩子自己想去吗?这三个问题他自己也得常问,问自己:"我今天的课,孩子自己想来听吗?"
想到这儿,他关了灯。
黑着灯他又想起一件事,伸手把手机摸过来,给田柯又补了一条:"对了,王一舟要是被营里的同学问起转学的事,让他少说。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田柯回:"懂,烂在肚里。"
李柏这才真睡了。"先睡觉。月考还有俩月呢。"
当天晚上,王一舟给李柏发了条消息:"老师,我爸没吵我。他在客厅坐了半天,后来进我屋说,先考完月考再说。老师,谢谢你。"
李柏回:"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你今天敢来找我,就是你自己挣的。"
那边发来一个表情,是个举着拳头的小人。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老师,他们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报初三直升班,说现在报名打七折。"
李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
"别理。七折的东西,打一折也不一定是你要的。记住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不想走。以后凡是你不想的事,先说不想,再说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