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市图书馆。
李柏没打算去,是苏敏非拉他去的。苏敏说家里太冷,出租屋暖气不足,图书馆有暖气有热水,正好把下学期的备课带走一部分。李柏想,正好,互助小组今天第一次活动,也在图书馆,可以顺路看一眼——不看过程,就远远看一眼。
图书馆九点开门,八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小二十个人,大中小学生都有,还有拎着马扎的大爷。开门铃一响,人群往里走,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目标都是三楼自习区。
苏敏手快,占了个靠窗的四人桌。李柏把包放下,说你去备课,我上四楼看一眼就下来。
四楼文学区,靠里的一张长桌,田柯他们组到了四个。
李柏在书架后面站定。这个位置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他。他本来只想看五分钟,结果站了半个多小时。
场面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田柯带了自测表,带了答案,带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李柏看见那三支笔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刘壮带了六瓶汽水,被田柯收走了五瓶,说活动完一人一瓶,多的归组长。第三个是周屿,就是那个问"全打钩怎么办"的,带了错题本,还带了两个橘子,一人发了一个。第四个是王一舟,本来还在精英营上课,今天营里调休,他也赶来了。
四个人坐下来,先干的事是聊天,聊了能有十分钟。李柏在书架后面都想过去了,又忍住。
十分钟以后,田柯把表拍在桌上:"行了行了,开工。先讲第七题,这道三个叉的先讲。谁讲?"
没人吭声。
"我讲。"田柯清清嗓子,"这道题,考的是那个……那个什么。"
他把题读了一遍,读了半截,卡住了。
"这题考的什么来着。"田柯扭头问刘壮,"你当时是不是也错这题?"
"我错的是第九题。"刘壮说,"第七题没错。"
"那谁错了第七题?"
周屿举手:"我。"
"那你讲讲你当时怎么错的。"
"我就是不会。"周屿说得很实在,"才要你讲啊。"
田柯噎了一下。李柏在书架后面差点笑出声——这小子是当了组长以后才知道,讲题和听题完全是两回事。
田柯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他的错题本,翻了两页,忽然说:"等会儿,这题老李上学期讲过,我记了。你等会儿啊。"他翻到某一页,找到那道题的笔记,照着笔记上的步骤,一步一步开始讲。
讲得磕磕绊绊,中间还错了两步。错到第二步的时候,王一舟说:"不对,这儿符号变了,你笔记记的是原题的。"三个人围着那页笔记研究了五分钟,把那一步捋顺了,又接着往下。最后讲完,田柯问周屿:"懂了没?"
周屿说:"懂了一半。"
"哪一半没懂?"
"就是你为什么第一步要先通分。"
"这……"田柯挠头,"通分就是得通啊。"
"为什么得通?"
四个人都卡在这儿了。这时候图书馆管理员巡场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通分是为了统一单位。你们做加法,一个米一个厘米,不加通分能加吗?"
四个人齐刷刷"哦"了一声。管理员推着车走了,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小点声。"
李柏在书架后面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的时候,看见田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不用凑近也知道记的是什么——大概是"第七题,下次先弄明白为什么通分"。
下楼回到三楼,苏敏备课备到一半,抬头问:"看着了?"
"看着了。"
"怎么样?"
"乱七八糟。"李柏坐下,倒水,"田柯讲题,自己笔记上错的步骤照着讲,错两回,被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救了场。"
"那你说这活动办得值不值?"
"值。"李柏说,"比我在讲台上讲十遍值。"
"这话怎么讲?"
"我在上头讲,他们记住的是我。他们自己讲,讲错的每一处,都是他们自己的。"李柏喝了口水,"今天田柯那个笔记上的错,他这辈子忘不了。我讲一百遍,他该错还错。"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备课,过了一会儿说:"你们班那个活动,弄好了真是好东西。就是费孩子——那个田柯,今天得脱层皮。"
"费孩子是应该的。"李柏说,"费老师才是白费。"
中午俩人在图书馆附近吃了碗牛肉面。下午回来,李柏在四楼又站了一回。这回田柯他们已经进入状态了,轮着讲题,每人一道,讲完互相挑毛病。刘壮讲的题最顺——李柏后来才想明白,刘壮成绩不算好,但他是真心怕丢人,讲之前偷偷练了。
五点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四个孩子从四楼下来,一人手里一瓶汽水,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喝,喝完把瓶子捏扁,塞进书包边兜,往家走。田柯走在最后,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李柏和苏敏正好在三楼窗边。
田柯看见他们了,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他知道了。"苏敏说。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李柏说,"反正我什么也没教,今天。"
回家的路上,李柏翻群里其他组的汇报。一共八个组,今天活动了五个。三组在市图书馆另一个区,四个孩子,汇报最简短:"完成讲题两道。"二组在组员家,图文并茂,照片里三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配文"组员妈妈赞助"。七组发了个语音,组长声音有点虚:"老师,我们组今天没活动成。张望家里有事,李心悦感冒了,就剩我一个,我就自己把表过了一遍,也算活动吧?"
李柏听完,给七组组长回了话:"算。一个人把自己的表过一遍,这叫'自活动',也算数。下回人齐了再补一次就行。别硬凑,凑的没质量。"
发完这条,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八个组,五个动,一个自活动,两个没动静。没动静的那两组,下周得挨个去看看,不是催,是看看卡在哪儿——是组长调不动人,还是组里有人家里有难处。
干这事的时候他想起苏敏白天在图书馆说的那句话:"你们班那个活动,弄好了真是好东西,就是费孩子。"现在再看,费的不光是孩子,也费组织。这个东西要能推给别的班,组长这一层得有人接得住。田柯能接住,是因为田柯脸皮厚;有的组长脸皮薄,调不动人就自己扛着,扛两次就不干了。
"怎么让脸皮薄的组长也能干?"他把这个问题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旁边苏敏瞥了一眼:"又琢磨什么呢?"
"琢磨一个事。"李柏合上本子,"下学期我想搞个组长例会,每两周一次,各组组长碰一次头,互相说说自己的组怎么弄的。田柯那种招,别的组长学得会;别组的难处,田柯们也帮得上。"
"这不就是你们老师的教研吗?"
"对。"李柏说,"孩子也得有教研。老师以为例会是开会,孩子眼里例会是拼场子。让他们比着干,比催着干强。"
晚上,班级群里田柯发了条消息:"今日活动汇报:第七题、第九题、第十二题,完成讲题三道。特别鸣谢图书馆管理员阿姨,讲题一道,还没收钱。"
底下组员跟着报了名,连周屿都发了:"橘子是我买的,下次还是我买。"
李柏看着群里这一串,没发言,只点了个赞。这个赞是群功能,不是系统的,但发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学生自主教学行为,旁证确凿。本条不结算。"
"系统提示:但系统想说一句——今天那个'为什么通分',比多少道题都值。"
李柏放下手机。这系统最近越来越不像个系统了,像个坐在最后一排听课的老教师。
"系统提示:宿主,最后提醒一件事。今天四楼那个书架后面的位置,站了三十五分钟,鞋底是凉的。下次看学生活动,找个有座的地方。"
"你连我站多久都算?"
"系统提示:不算。记着。"
李柏把手机扣在床头,关灯。
关了灯他也没睡着,脑子里过的还是四楼那张长桌。田柯照着错题笔记讲题,讲到自己笔记错的地方照讲不误——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老师总以为自己的任务是把对的交出去,其实真正值钱的时刻,往往是让孩子看见"错"长什么样,又看见"错"是能被掰开揉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