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我重新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将背包里的脏衣服连同换下来的衣物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倒了些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走出房间,肖老大也从茶台边缓缓起身:“走吧小晨,去老罗那边搭把手。”
看得出来,这次萍姐不在,没人约束肖老大喝酒,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我点了点头,与肖老大一前一后走出客栈。我掏出手机瞥了一眼消息——置顶的聊天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想来也是我太过心急了,这才刚分开,怎么可能就想明白?可是明明刚分开,我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到了老罗的客栈厨房,只见他正捏着一把小刀,仔细清理猪脚缝隙里的死皮。作为一个重度洁癖加强迫症的人,这属于他的常规操作。之前甚至见过他喝得摇摇晃晃,还要走去厨房,把锅刷三遍、把地拖一遍才肯去休息。
“老罗,有什么能打下手的不?”肖老大走进厨房问道。
老罗朝地上比划了一下:“白萝卜拿一个,削皮切小块。要是切不明白就只削皮,一会儿我来切。”
我看了看地上几个塑料袋,其中一个装着两根白萝卜。我蹲下身取出一根,走到墙角挂钩处取下削皮器,又找到厨房的垃圾桶,蹲下来一点一点地削皮。
肖老大则找来菜刀和案板,准备等我削完皮后由他来改刀。三人在厨房里默契地配合着。
将萝卜交给肖老大后,我从兜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递到老罗面前。老罗双手依旧忙活着,微微张嘴接过。我替他点燃,又给自己也点上一根。
看着正在切萝卜的肖老大,我向老罗问道:“老罗,不是做酸萝卜猪脚火锅吗?怎么还切白萝卜?”
老罗吸了一口烟,叼着烟解释道:“一看就是平时做饭做得少。酸萝卜猪脚当然不能全用酸萝卜,也得加白萝卜,不然炖出来味道肯定也差点意思。”
对老罗的话我不以为意。平时即便做饭,我也只是做点简单的。这什么酸萝卜猪脚一听就麻烦,我连上网查做法都懒得查。不过话说回来,老罗的厨艺确实不错。
记得之前跟他吃饭喝酒,还被他灌醉过一次。当然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显也高了,但终究比我强——他是自己走回去的,我则是被苏芊扶回去的。
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苏芊喜欢我哪一点——一个出轨的渣男,动不动就把自己喝得烂醉,长得不好看又邋遢,应该没人会喜欢才对。
也许下一次听到苏芊的消息,就是她想通了,根本不喜欢我吧。
我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浇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老罗也如法炮制。
“老罗,你这做饭的手艺是从哪儿学的?”扔掉烟头,我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老罗问道。
“以前在南京,做政府接待,平时总和酒店打交道,厨房那时也随便进,一来二去就学会怎么做菜了。”老罗将猪脚又冲洗了一遍,缓缓答道。
肖老大在一旁接过话:“难怪网上客人都说你家的服务做得好,闹了半天是有基础啊。”
老罗幽幽叹了口气:“二十几岁就在政府机关做接待,出来了又做客栈。这辈子都是服务于人、伺候于人,也累啊!”
肖老大听完没再多说什么。作为一个同样从底层打拼起来的老板,在他们那个年代能闯出来,没有一个是容易的。时代或许可以造就一个人,但机遇、眼光、运气等等,缺一不可。
看着两位五十多岁的老哥还在为生活奔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才出来几年?对于他们这种已经打拼了三十多年的人来说,“累”这个字,在他们人生的字典里或许早已变得模糊了。
“小晨,你脚边那个柜子,把里面的高压锅拿出来。”老罗处理完猪脚,直接冷水下锅开始焯水,同时指了指我脚边的柜子。
我顺着老罗手指的方向打开柜子,取出高压锅,放到他左手边。老罗揭开锅盖,又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在我眼里,这高压锅已经够干净了,但在他那里,卫生标准显然还不过关。
……
“小晨,柜子里找找排插,把电磁炉端出去,咱们准备开饭。”
老罗一边给高压锅放气,一边指挥全局。我从柜子里翻出排插,连同电磁炉一起搬到大堂。肖老大则去拿碗筷。
一锅热气腾腾的酸萝卜猪脚出锅,整个大堂都飘散着香味。几位路过大厅的客人被味道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老罗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用餐——服务这方面,还真是没得说。
在客人委婉谢绝之后,老罗对我说道:“小晨,你去楼下超市拿一板荞花香,就说记老罗账上就行。”
我缓缓点了点头。上次跟老罗喝的就是这个。别看度数不高,只有四十二度,架不住上次喝得多——我断片之前的记忆停留在六两,但第二天据老罗说,当晚两个人每人喝了一斤三两。也就是说,我的记忆只到六两,后面是怎么喝进去的,完全不记得了。
把酒取回来,三个人各自倒上一小杯。缓缓碰杯,肖老大道:“感谢老罗的热情款待,先少喝一口。”
老罗笑呵呵地轻抿一口:“先喝点汤,尝尝味道咸淡。我出锅前尝了一口,感觉刚刚好。”
肖老大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又把勺子递给老罗。老罗则把勺子转递给我,示意我先盛。我没有推辞,舀了两勺慢慢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猪脚和萝卜的香味充分融合,感觉喝醉了的时候来上一口,都能立马醒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斤装的白酒很快就剩最后两小杯了。肖老大和老罗喝得多一些,我差不多喝了不到三两。正当老罗示意我再去拿一板的时候,肖老大制止了他。
老罗没说什么,直接掏出手机给楼下超市老板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超市老板便送了一板荞花香进来。
肖老大无奈道:“还是少喝点。”
老罗摆了摆手:“老肖,难得你回来一次,要多喝点。说实话,这民宿做得心累啊。前两天又来了个差评,网上的评分又掉下去了。”
肖老大看了看杯里的酒,示意我去拿两瓶矿泉水——显然,听到老罗的话,他就知道真正的酒局和话题要开始了。
肖老大与老罗碰了一下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累也没办法啊。民宿还好一点,我丽江那边酒店的事更多,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我都想把这边民宿转让,把小晨调过去了。”
老罗缓缓夹起一块萝卜,在口中咀嚼了两下:“转吧,我也想转,但是舍不得啊。”
肖老大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哪有那么容易转。谁都不知道明年行情怎么样,要价太高没人接手,要价太低又不合适。所以能坚持还是得坚持住。”
老罗缓缓摇了摇头:“你啊,就是把钱看得太重了,不然也不至于五十多岁头发就全白了。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了。”
肖老大苦笑一声:“谁说我钱就够用了?还不够呢。”
老罗显然没把肖老大的话当真,自顾自地说道:“我家老爸老妈也都八十多岁了。虽然现在身体都很硬朗,但谁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这一出来就是三十多年,也想着干脆把客栈转让,回南京好好陪陪他们。”
话题谈到这里,气氛显然有些低沉。肖老大的父母也是八十多岁了。为人子女,到了这个岁数谈到父母,难免会有些伤感。
用书上的话来说,人活七十岁算是正常寿数,能活八十岁就已经是很健康的身体了。至于八十过后还能活多久,只有天说了算。
“老罗,你古城里人脉广,那就打听打听有谁愿意接手客栈的。我那边一百三十万到一百一十万之间就能转。”肖老大举起酒杯,与老罗再次碰了一下。
老罗点了点头:“你那边一百一十万也差不多了。这几年你成本也差不多收回来了,转多少都算是赚的。我这边没有两百六十万是放不了手。”
听到老罗的话,我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老罗这边转让要这么多钱?
“老罗,怎么你这边转让要这么多?”我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那边的房子是现成的,也就是搞了点装修,花了一些钱。我这里的房子那是自己盖起来的,而且还盖了两次—— 一四年一场大火烧了一次,后来又盖了一次。所以你说,要不要两百八十万?”老罗从兜里掏出香烟,发给我一根,点燃后缓缓解释道。
“所以,古城当初那场火真的把三分之二的地方都烧没了?”我接过香烟点燃,问道。
老罗嘴里吐出一口烟,缓缓陷入了回忆。显然那段往事,他并不太愿意提起。
直到肖老大缓缓举起酒杯,我也举起了酒杯,老罗才将意识拉了回来,三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