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杯子缓缓放下,老罗也慢慢讲起了他的故事。原来他并非一直单身独居,之前也曾有过一段婚姻,可惜只维持了一年便离了婚。
在那之后,他的前妻去了台湾,而他则辞去政府机关的工作,带着二十多万来了云南。创业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辉煌时光芒万丈,低谷时也备受打击。
老罗最巅峰的时候,在西双版纳开百货商场。在他那个年代,他的商场堪称东南亚商品的第一手中转站,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后来,一场大火——一场因为线路短路引发的大火——将百货商场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许多商家储存的商品全部付之一炬。他一夜之间又被打回了原型。
他们也曾向政府部门申请补贴赔偿,但损失金额太过巨大,当地政府无法妥善安置,最后只划给老罗一块地。而老罗就凭着这块地,拉投资、搞建设,用了三年时间,硬生生又把那家百货商场扳了回来。
再后来,竞争对手多了,百货商场开始不景气。他带着两百多万退了出来,转型去丽江开起了客栈。慢慢地,客栈越开越多,香格里拉也被他打造出一家国际青年旅舍,当时在香格里拉这一带,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只是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一四年那场大火,古城被烧掉了三分之二。用他的话来说,刚开始火是从东门烧起来的,他当时好奇还跑去看热闹、拍照片。可随着风向转变,火势一点点蔓延到北门,他才开始慌了。他给认识的当地领导打电话,人家却表示根本无力解决,只告诉他:能救的话早就救了,连副镇长的房子都烧掉了,是真的救不了啊。
我也曾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又为什么会救不了?
老罗说,听说是一家客栈的老板喝醉了酒,用小太阳那种取暖器取暖,结果窗帘碰到了上面,引发了火灾。那家客栈老板倒是没事,跑了出来,可火势一旦涨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至于为什么救不了——那个时候正值冬季,消防栓全部被冻住了,只能去古城外的龙潭河取水救火。而消防车也因为古城道路太窄,大型的根本进不来,小型勉强能进,却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终的结果是:古城被烧毁了三分之二,财产损失上亿,文化损失更是不可估量。引发火灾的人被抓进去坐了牢,消防栓的供应商、古城管理中心等一系列相关人员全部受到了相应处罚。
而受损失的商铺,仅仅得到了五万到十五万不等的补偿。这对于投资上百万、几百万的商家来说,简直就像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老罗也曾自嘲过:说他幸运吧,他一生赶上了两次大火,烧得他差点爬不起来;说他不幸吧,他又总能在大火中涅槃重生。尽管命运一次次想将他击垮,可他还是东拼西凑又盖起了客栈,并且一点点壮大,做到了今天。
我也曾提出疑问,为什么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人。老罗解释说,那是他的合伙人。当初这家客栈有好几个合伙人,正是大家一起凑钱才建起来的。不过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其他人陆续退出,只剩下他和另一个合伙人老田还在。因为老田出的钱多,所以他是法人。前些年,香格里拉的客栈也一直都是老田在管理,他是近两年才到这个店来的。
听到老罗的话,我不禁想到了之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个身影——戴着黑色眼镜,平时很少说话,经常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大厅看电影的那位老哥。想来他就是合伙人老田了。
话题谈到后面,肖老大已经因为酒精的作用,找了个借口回客栈休息了。而我因为后半程没再继续喝酒,还在继续听着。
随着古城四方街的音乐声响起,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
老罗看着锅里所剩不多的萝卜和几块猪脚,缓缓关闭了电磁炉,对我说道:“小晨啊,你来的这段时间,我也悄悄观察了一下。你虽然平时懒了点,但人不错,办事靠谱,也踏实肯干。我在周围打听过,跟你有接触的人,对你的口碑都很好。我想问你一下,有没有想法,自己开个客栈?”
面对老罗突如其来的问话,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罗,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虽然猜到了他的用意,但我还是没直接点破。
老罗从烟盒里缓缓抽出两根香烟,递给我一根:“我也说了,我家里父母年岁大了,赚的钱也够我后半辈子花了。你还年轻,要是有想法,不如就把我这客栈承包了吧。交给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我伸手接过老罗递来的香烟——是利群的一款细支,味道比我常抽的炫赫门要浓一些。我缓缓点燃,对老罗说道:“老罗,你也是真看得起我。先不说我的经营管理水平怎么样,就连一个月的承包租金我都拿不出来,我怎么承包啊?”
老罗听完我的话有些诧异,原本还有些迷离的双眼也亮了几分,询问道:“你这话怎么说的?听你之前讲,你出来工作也七八年了,总不至于一分钱都没攒下吧?”
我深吸了一口烟,苦笑道:“还真被你说中了,就是一分钱没攒下。刚开始赚的钱拿给了爸妈,他们用来还外债了。等家里的外债还完,我又谈了女朋友,钱就都花在了恋爱上。中间我爸妈生病,我也拿出了一些钱。到现在,我在帮我姐还房贷,每个月四千。扣除社保,到手也就剩点生活费。要不是前段时间王潮的旅行社带来一些收益,我连这几次出去玩的钱都没有。而且,我还欠着一万多块的网贷。你说,我拿什么承包你的客栈?”
老罗听着我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疑惑地问道:“你说帮家里还外债,我可以理解;给父母花钱治病,我也可以理解;谈恋爱花钱也没错。但你帮你姐还房贷又是什么情况?你姐的房贷凭什么你来还?”
我缓缓开口解释道:“因为我姐当初结婚,把彩礼都拿出来给家里还外债了,导致她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亩,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我不忍心看她受苦,所以才决定帮她还的。”
听完这话,老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解地问道:“不是,你姐既然都结婚了,那你姐夫是干什么吃的?需要你一个小舅子来帮忙还房贷?”
我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会儿。面对老罗的不理解和打抱不平,我心里既感动,又不愿他过多去说我的姐夫。因为姐夫这些年,无论是对待我姐还是对待我爸妈,都是无微不至。可能赚钱方面不太行,可其他方面,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缓缓开口解释:“我姐和我姐夫都是神职人员,是教堂里的牧师。因为工作性质特殊,他们的工资很低,每个人只有两千出头,加起来都没我赚得多。而且,还房贷的事是我自己揽下来的,不是他们要求我还的。”
老罗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惋惜合作没有达成,还是在感叹我家关系的复杂——或许二者兼有。
老罗收起桌上的手机和香烟,对我说道:“走吧,不喝酒了,去茶台那边喝点茶。桌子不用收了,等下让我家保洁来收。”
我点了点头,同样收起手机和香烟,跟着老罗一前一后来到茶台边。
老罗熟练地按下水壶开关,从后面那排码放整齐的茶叶里挑了一阵,最后拿出一袋茶叶。
“来尝尝我们安徽黄山的太平猴魁。”
我面露不解:“你不是江苏南京的吗?什么时候又成安徽黄山的了?”
老罗微微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我祖籍是安徽六安的,后来在江苏扬州长大、工作,再到后面才定居南京。所以我说我是江苏人也行,说是安徽人也行。”
我摇头苦笑——还能这么算?要是这么算,我祖上若是闯关东去的东北,那我祖籍还是山东的呢。
随着水烧开,老罗取出几片茶叶放入高筒玻璃杯,将热水缓缓注入,递给了我。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味道很清香,和云南这边的茶叶香气不同,是独属于徽州的茶香。
老罗见我这副模样,开口问道:“你之前喝过太平猴魁?”
我笑了笑,回答道:“听说过,但喝还是第一次。之前和前女友去黄山旅游时,听当地导游讲解过——祁门红茶、太平猴魁、黄山毛峰、屯溪绿茶这些。但听说都很贵,没想到今天在你这里喝到了。”
说完这番话后,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原来有时候记性太好,也未必是件好事——喝个茶,也能想起陈莺。
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现在就只剩下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