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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沿途百姓设路祭

    灵车出秦岭,已是腊月二十五。

    过了七盘岭最险的那道隘口,山势渐缓,道路渐宽。漫天飞雪也终于收了势头,从铺天盖地的狂舞变成细碎零星的飘洒,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再用风雪为难这支千里送葬的队伍。

    牛二独臂擎着那杆黑枪走在最前,四百一十七名无当军老卒两列排开,枪尖朝外,将灵车护在正中。这些老卒虽然个个残了身,脚步却稳如磐石,目光扫过山道两旁的一草一木,带着二十三年战场磨出来的本能警惕。刘承策马跟在棺椁之后,望着这群老卒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像是有四百多堵墙替他挡着风。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视野骤然开阔。汉中平原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铺展开来,田畴阡陌覆着薄雪,炊烟从远处村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刘承正要松一口气,前方的牛二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老卒独臂一抬,将枪杆横在胸前,嗓音压得极低:“陛下……您看。”

    刘承勒马向前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山道尽头,从第一个村口开始,道路两旁密密麻麻跪满了人。男女老幼,粗布短褐,有的披着破旧的蓑衣,有的只裹着一件单薄的麻袍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一个个垂首跪地,面前摆着粗陶碗、木案板、草编的祭篮。篮子里有干饼、有腌菜、有自家酿的浊酒,甚至还有几颗干瘪的野果——都是乡野人家过年时才舍得拿出来的吃食。

    从头一个村口望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田垄之间,路祭绵延不绝,少说也有七八里长。

    刘承翻身下马,踏着积雪快步向前。他的玄甲靴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咔咔作响,跪在路边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抬起头来。一张张脸上有冻得皲裂的皱纹,有被寒风吹出的泪痕,有孩童懵懂好奇的眼神,有老妪浑浊却滚烫的眼泪。

    为首的是个裹着羊皮袄的六旬老汉,满脸沟壑深如犁过的地,双膝下的雪被跪得化成了泥浆。他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罐里插着三炷粗香,青烟在寒风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又很快被吹散。

    刘承蹲下身:“老人家,你叫什么?这是哪一村?”

    老汉抬起头,望着刘承身上的玄甲素缟,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草民……草民姓赵,赵大柱,南郑县赵家沟人。这……这路祭是草民带头设的,沿途七个村子的乡邻都来了,从上晌跪到现在。”

    他说着抬起手指向那片田垄:“陛下您看,那些田——洪武七年分的水浇地,洪武十年修的水渠,洪武十三年太祖亲自来咱们赵家沟看过,说这地肥能种两季稻。草民以前给地主家扛活,一年到头落不下几升米,现在自家有田有牛,大儿子前年考中了县学,小孙子也进了村塾认字了……”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是哭出来的:“草民听说太祖崩了……草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祭,只有自家酿的米酒、自家烙的饼。草民就想……就想送送他老人家,让他知道赵家沟的人记得他。”

    刘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伸手扶住老汉的肩膀,那羊皮袄薄得几乎挡不住风,肩胛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老人家,起来吧。”刘承声音沙哑,“雪地里跪久了要落下病根的。”

    老汉摇头:“不跪不行。草民这辈子跪过地主,跪过县太爷,跪的都是怕。可今天跪太祖,草民心甘情愿。草民要让太祖知道——他这半辈子,值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承回头,见杜预踏雪而来,老臣手里捧着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幅粗糙的地图。杜预低声道:“陛下,臣方才问过沿途乡民,从秦岭口到定军山,沿路四十七个村镇皆设了路祭。许多村庄连夜赶制祭品,有杀鸡的、有蒸糕的、有扎纸幡的。臣还听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好几户人家,把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都拿出来了。”

    刘承转过头去,目光扫过那跪了七八里的长龙。他们大多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寻常农人,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刘封的面,却在这腊月寒冬的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只为了送一送那个让他们碗里有了米、让他们的儿子进了学堂的人。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事,是死在那道赐死的诏书里。可我最后还是活成了自己。”

    刘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向身后那具黑漆棺椁,忽然高声喊道:“父亲!您听见了吗?他们说您值了!”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传出去很远。路旁的百姓纷纷抬起头来,有人开始低声呜咽,有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冻土不肯抬起。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刘承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却见队伍后方约莫二里处,有七八骑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路边的祭案,将几只陶碗踩得粉碎。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袍,脸色铁青,纵马直直冲入跪祭的人群,厉声喝道:“让开!都让开!谁准你们在这官道上设祭的?耽误了行程谁担责?”

    百姓们惊得纷纷避让,陶罐香烛散了一地。赵大柱猛地起身冲过去,拦住那马头:“你干什么!这是给太祖的路祭!”

    那绸缎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满地的祭品,冷笑一声:“太祖?一个姓刘的罢了,又不是汉室血脉,摆这么大阵仗做什么?你们这些泥腿子怕是忘了,当年他打压世族的时候,多少人家被他抄了田产!我们扶风苏氏……”他说着一顿,目光扫过人群,似是在找谁。

    刘承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他认出这人的衣着款式——跟昨日那个弘文馆编修苏伯言同出一脉。扶风苏氏,关中老牌世族,当年均田令下被清退了大批隐户,这些年一直暗恨在心。

    玄甲军已经动了。三百骑铁蹄踏雪而来,无声无息地将那七八骑围了个水泄不通。绸缎汉子脸色终于变了,勒着马想要退,却发现后路早被堵死。

    刘承一步步走上前去,玄甲上的冰凌在日光下泛着寒芒。他停在马前三步处,抬头望着那面色惨白的中年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说,太祖打压世族,错了?”

    绸缎汉子嘴硬:“自……自然!九品中正制本是朝廷取士之正途,太祖废之,改行什么科举,还让寒门与士族同考,简直是……”

    “是什么?”刘承猛地抬手,五指攥住了那马辔头,往前一拉。那马吃痛,前蹄扬起,绸缎汉子差点被甩下来。刘承声音冷得像秦岭冰碴子:“朕的父亲,洪武皇帝,一生推行均田令,让天下百姓有田可耕;开科举,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修水利,让荒田变良田;设学堂,让娃娃不睁眼瞎。你扶风苏氏占了三千亩隐田,养了四百户隐户,洪武八年均田清丈时被收归官田,你记恨至今。”

    他猛地松开马辔,后退一步,目光如刀:“可是苏先生,你回头看看。”

    绸缎汉子茫然转头。

    刘承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回头看!看这跪了七八里的百姓!看他们手里的干饼和米酒!你扶风苏氏当年端着九品中正的架子,选拔的都是什么人?可朕的父亲,让这些泥腿子的儿子都读上了书!你问问他们,太祖该不该祭!”

    赵大柱第一个站出来,老泪纵横却声音如雷:“该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该祭!”

    “该祭!”

    “该祭!!”

    千百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田野与村落之间炸开,震得那几匹官马都嘶鸣后退。绸缎汉子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一句话。

    牛二忽然大步上前,独臂猛地将那绸缎汉子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掼在雪地里。四百一十七杆黑枪同时往地上顿了一下,枪尾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牛二低头俯视着瘫在雪里的绸缎汉子,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铁:“回去告诉你们苏家的人,无当军四百一十七名老卒,就在这秦岭道上守着。谁敢再污太祖一个字,老卒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到底。”

    绸缎汉子连滚带爬地上了马,七八骑仓皇逃窜,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承没有再追。他转身走回父亲棺椁旁,望了望那绵延七八里的路祭,又望了望跪了一地的百姓。杜预走到他身侧,声音低而沉:“陛下,赵家沟及沿途七村乡民自发组织,设祭之物皆为民户自出。臣粗算了一下,参与路祭者……不下五千人。”

    刘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弯腰从赵大柱手中接过那壶粗陶罐里的米酒,走到棺椁前,将酒缓缓洒在棺前的冻土上。那浊酒渗透雪层,渗进泥土里,像是在这个寒冷的腊月里给大地浇了一捧温热。

    “父亲。”他低声说,“您看,他们记得您。”

    赵大柱领着七个村的百姓重新跪倒,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唱了起来——又是那首汉中的老童谣,可词改了一句:

    “刘家郎,刘家郎,身上疤,心上光。百姓有了地,娃娃上了房。刘家郎啊刘家郎,走了千里不回乡,可他的魂在田埂上……”

    千人同声,歌声从秦岭脚下一直荡向远处的定军山。

    刘承翻身上马,抬手一挥:“起灵。”

    灵车重新启程,缓缓驶过那七八里路祭长龙。五千百姓伏在雪地里,香烛青烟连成一片灰白色的云雾。那匹驮着青龙残刃与青铜打火机的白马走在最前,马蹄踏过洒了米酒的冻土,忽然仰头长嘶一声,像是在替棺椁里的人向这人间做最后一声回响。

    刘承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跪拜的人群,心中默念:

    父亲,你这辈子最怕赐死,可天下人给了你生。

    (第72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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