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南郑城外。
灵车尚未至,城头上便已白幡蔽日。南郑守将黄崇率两千守军提前三日便换上了素白战袍,刀刃缠白绫,枪尖系麻绳,两千人从城门口一路跪到三里之外的官道拐弯处,膝下的冻土被跪化成了泥浆。
刘承勒马远望,心头猛地一紧。
他看见的不仅是跪拜的守军。城墙上、垛口间、甚至城楼顶端的飞檐上,到处插满了白色的旗帜。那白不是寻常的素布——细看之下,竟是拆了军帐、撕了号衣、扯了被褥拼出来的,歪歪扭扭针脚粗糙,显然是仓促之间连夜赶制。一个边陲小城的守军,拿不出现成的祭幡,便把自己能撕的布料全撕了,只为了给太祖灵驾铺出一条白色的路。
黄崇跪在最前面,甲胄外罩粗麻孝服,一头白发散落在肩头,六十岁的老将额头抵在泥地里,声音嘶哑:“南郑守将黄崇,率全军两千三百人,跪迎太祖灵驾!末将代叔父黄忠,送太祖最后一程!”
他抬起头时满脸泪痕,却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末将的叔父当年在定军山斩夏侯渊,太祖就在他身侧。叔父临终前说,他这辈子随先帝征战半生,但真正让他服气的人,是太祖刘封。叔父说,太祖那一刀……”
黄崇忽然哽住,眼泪簌簌往下掉。
刘承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老将,声音低哑:“黄老将军的话,朕记下了。太祖那一刀如何?”
黄崇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那具棺椁,忽然笑了,笑里带泪:“叔父说,太祖那一刀,砍的不是夏侯渊的人头,砍的是老天爷给人画好的那条命。叔父说,有些人一辈子被命推着走,太祖是推着命走的人。”
刘承攥紧了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刘承回头望去,却见灵车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队伍——约莫千余人,全是寻常百姓的装束,可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铁锹、锄头、木槌、扁担。这些人面色黝黑、双手糙如树皮,显然是附近各村各乡的农户。
领头的汉子三十来岁,肩膀上扛着一把新打的铁锹,锹头上还缠着白布。他远远望见刘承看过来,扑通一声跪倒:“陛下!草民是南郑北面三十里柳树沟的里正,姓周。咱们柳树沟和隔壁三个村子,昨夜合计了一下,太祖要归葬定军山,陵墓周围的路怕是不好走。咱们各户凑了铁器,来了七百多号人,想替太祖把定军山脚下那片地整一整。不耽误下葬,就是……就是想替老人家做点事。”
他话音未落,身后上千农户齐刷刷跪倒。
刘承喉头滚动,望着那片黑压压跪倒的人头,望着那些粗糙的铁锹和锄头,忽然说不出一个字。他转头看向杜预,老臣已经在抹眼睛了。
黄崇见状,猛地站起身来,转身朝南郑城楼一挥手:“擂鼓!祭灵!”
城楼上五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沉重如心跳。鼓声中,两千守军缓缓起立,齐刷刷转向灵车方向,刀剑出鞘横在胸前,枪尖朝天——那是军中最高规格的送别礼仪,叫做“兵拜”。
两千人同声开口,唱起了一首古老的军歌。那调子是当年定军山大捷后流传下来的《破阵辞》,被老卒们一代代传唱,词里带着血腥气:
“铁甲寒兮刀光冷,战马嘶兮鼓角鸣。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与双亲。今日一跪送君去,来世再随君出征。定军山下埋忠骨,汉水涛涛作哭声……”
万人齐唱,声震四野。正唱到第三遍,官道西面忽然扬起一片烟尘。
刘承眯眼望去,远远看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百骑,为首者白马素袍,身后跟着一辆粗木大车,车上堆满了白布。那马队冲到灵车前百步处齐齐勒马,为首者翻身跳下,快步奔来。
刘承看清那人面容,心里咯噔一下——竟是张飞的孙子张遵。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方脸,活脱脱年轻时张飞的影子。他一身素孝,手里捧着一卷黄绸,跑到灵车前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末将张遵,奉祖母夏后氏之命,从成都星夜赶至!祖母听闻太祖灵驾西归,让末将带来当年祖父张飞为太祖大婚时所赠的那匹蜀锦,说……说让太祖裹着它入土,算是老张家最后一份心意!”
刘承接过那卷黄绸,入手沉重细腻,展开一角,果然是张飞当年送的贺礼——那匹蜀锦绣着猛虎下山图,针脚粗犷却气势磅礴,像极了张飞的脾气。锦缎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可见是珍藏了三十年的旧物。
刘承捧着那卷绸缎走到棺椁前,亲手将它覆在了战旗上方。黄绸落下的一瞬,风忽然卷起旗角,猎猎作响,像是棺椁里的人用最后一丝力气替自己拉了拉被角。
张遵身后那百骑同时下马,齐刷刷单膝跪地。随行那辆粗木大车上的白布被卸下来,竟是数百匹素白的麻布,从车上一卷卷滚落,铺满了官道两旁的泥地。张遵哑声道:“祖母说,她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但这几百匹麻布,是成都百姓凑的,让太祖踩着白布上定军山——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刘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澈如冰。他转回身面朝灵车,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天,声音稳稳地荡出去:
“大汉永乐皇帝刘承,代太祖洪武皇帝,谢南郑军民!谢成都百姓!谢所有送父亲最后一程的人!”
两千守军收刀入鞘,齐声应和:“送太祖!”
鼓声再起。
灵车重新启动。两千守军从跪姿起身列队两侧,刀枪并举,白幡在寒风中翻卷如云。那上千农户扛着铁锹跟在队伍后头,七百多双赤脚踩在冻土上却无人喊冷。张遵率百骑护在灵车侧翼,马铃都用白布裹了,只听见蹄声闷响,像远山的雷。
刘承策马跟在棺椁后,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提起定军山,是洪武二十三年的秋天。那时刘封已经病重,却硬撑着骑马去了一趟南郑,说是要看看定军山脚下的松柏长得如何了。关银屏陪着他去的,回来时夫妻二人满身尘土却笑得像个孩子。刘封对关银屏说:“那两棵树,一棵是你的,一棵是我的。等咱们都住进去了,它们正好长到能遮阴的年纪。”
如今,那两棵松柏该合抱粗了。
灵车继续向西。前方便是定军山,苍黑色的山脊在暮色中浮现,如一头蹲踞的巨兽,默默等候着那具千里跋涉的棺椁。而山脚下那两株松柏的轮廓,刘承已经能远远看见了。
他攥紧缰绳,低声说了句父亲生前常说的话:
“不怕了。到家了。”
身后,三军挽歌再一次响起,被寒风裹着卷向定军山的方向,久久不散。
(第730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