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峡谷时。
峡谷出口的战场,已经基本清理完毕。
神机营将士正在清点弹药,玄鸦卫则将俘虏集中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火把插在四周。
伤者被分开安置,尸体则由人逐一辨认、登记。
王江沅坐在地上,双手被缚。
他身上的官袍沾满泥雪,脸色灰白,左臂上的毒伤仍在扩散,暗青色的纹路沿着手臂缓慢蔓延。
虽然修为已经被废,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得吓人。
不远处。
李玄度同样被人看押着。
他的双手被缚,低着头,一言不发。
顾长生走过来时,目光在王江沅身上停了一下。
“墨鸦,这人什么来头?”
墨鸦立即上前禀报。
“回帝君,此人自称紫霄圣朝司正王江沅,奉圣阁长老会之命,追查气运异动。此前一直带人追踪公输前辈,最终一路追到了鹿鸣峡。”
顾长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司正。
王江沅。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些早已过去的事情。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男人。
“圣朝司正,姓王?”
王江沅抬起头,眼神阴冷:“怎么,你认识本官?”
顾长生看着王江沅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问你件事。”
“你有没有一个儿子,大概二十出头,修为半步三品,脾气不太好,喜欢拿身份压人?”
王江沅原本阴冷的神情骤然一僵。
他盯着顾长生,瞳孔猛地缩紧。
“你……你怎么知道?”
顾长生眼神古怪的走上前,在王江沅面前蹲了下来。
“当初六国伐乾,青岭关一战,有个紫霄子弟被我堵在城外。”
王江沅的呼吸渐渐急促。
“那人临死前,喊了很多话。”
顾长生却仍旧不紧不慢:“说自己父亲是圣朝司正,说杀了他事情会闹大,还说只要放了他,就能让六国退兵。”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目光落在王江沅脸上。
“也姓王,叫王述。”
王江沅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撑着地面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抠进冻土之中。
“王述……”
“你说的是王述?!”
顾长生点了点头:“是不是你儿子,你自己清楚。”
王江沅死死盯着他。
那双原本阴冷的眼睛里,迅速爬满了血丝。
“我儿……我儿是你杀的?”
“是你杀的?!”
顾长生没有否认:“他踹开了跟了他七年的部下,头都没回,这种人,留不得。”
王江沅怔怔地看着顾长生。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突然询问王述。
原来,他一直苦苦追查的目标,不仅废了自己的修为,还杀过他的儿子!
青岭关。
六国伐乾。
王述死在大乾人手里的消息,他不是没有听过。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杀死自己儿子的,竟然会是眼前之人!
下一刻。
“啊——!!!”
一声嘶吼骤然炸开。
王江沅猛地从地上弹起,双手被缚,修为尽废,却仍旧不顾一切地扑向顾长生。
“我杀了你!!!”
两名玄鸦卫反应极快,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砰!
王江沅的脸朝下砸进泥雪里。
他挣扎得极其疯狂。
即便失去了修为,他依旧拼命往前扑,双腿在雪地里蹬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顾长生!!!”
“我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述儿……”
“我的述儿……”
王江沅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最后只是趴在冰冷的泥雪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哽咽。
“述儿……爹没能替你报仇……”
顾长生站起身,没有再看他。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双方只是立场不同。
至于王江沅的悲痛,那是一个父亲失去儿子的痛苦,他没有必要幸灾乐祸,也没有理由为此愧疚。
两件事,本就不冲突。
李沧月看着地上的王江沅,神色没有太多变化。
片刻后,她转身看向墨鸦。
“王江沅、李玄度,连同所有俘虏,全部押回京城,沿途不得虐待,也不得让任何人接触他们。”
墨鸦抱拳。
“属下遵命!”
李沧月继续道:“另外,将今日之事写成文书,一式三份。”
“一份送往紫霄圣朝,一份送往北渊皇都,一份留存大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文书上写清楚,紫霄圣朝司正王江沅率兵越境,杀北渊守军,入大乾境内行凶,最终被大乾擒获。”
“每一项,都要有据可查。”
墨鸦神色一肃。
“是!”
李沧月看向远处的峡谷入口。
那里仍有硝烟未散,寒风卷着火药味,吹过被鲜血染红的积雪。
“再加上一句。”
“大乾不会主动挑起战端,但也不会对任何侵犯坐视不理。”
三份文书。
三个去处。
送往紫霄圣朝,是告知对方王江沅的下场,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划出界限。
送往北渊皇都,则是说明大乾并非无视北渊守军的死伤,更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
至于留存大乾的那一份,自然是为了将来。
倘若紫霄圣朝因此发难,大乾至少有完整的证据,可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摆到明面上。
李沧月处理完这些,便不再多言。
她没有下令追杀那些已经溃散的敌人,也没有因为王江沅的身份而改变对俘虏的处置。
该做的事,一件件安排妥当。
这才是帝王该做的事。
安排完这些,她才转头看向顾长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长生没有绕弯子。
“凉州。”
“密函虽然送回京城了,可凉王李玄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单凭一封信和一个密使的供词,还判断不了。”
“我想亲自去一趟凉州,看一眼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风吹起李沧月的衣摆。
她没有立刻反对,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凉州的事情确实不能拖。
可顾长生刚刚经历一场恶战,身上还带着伤。如今紫霄圣朝的追查已经牵涉气运,王江沅被擒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对方势必会有新的动作。
这个时候再去凉州,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半晌,她终于开口。
“凉州你可以去。”
顾长生眉梢微动:“这么痛快?”
“不过,我给你一个条件。”
顾长生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条件?”
李沧月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带上墨鸦和神机营。”
顾长生微微一怔。
李沧月的目光落在他胸前尚未干透的血迹上,淡淡道:“有他们在,你的安全能得到保证。”
峡谷里的风声渐渐远去。
顾长生伸手拢了拢李沧月的衣襟,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条件,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
临行前,他说道:
“回去之后记得休息,别又抱着奏折熬到半夜。”
李沧月面无表情。
“你管得倒宽。”
“我是你夫君,不管你,难道让别人管?”
“滚。”
顾长生笑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走了。”
墨鸦带着玄鸦卫紧随其后,三百名神机营将士分散在商队各处,押运着一批批伪装成普通货物的军械。
李沧月站在营地外,望着那支队伍逐渐消失在风雪里。
直到最后一匹马的影子也被山道吞没。
她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