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外围。
风雪没停。
一支商队沿着官道往前走,车轮压过冻硬的泥地,发出一阵闷响。
三百名神机营将士没有跟在明面上。
入境之前,他们便按照顾长生的安排化整为零,分成数队落在商队后方。随行的玄鸦卫也换下黑甲,扮成了护卫和脚夫。
马车里。
顾长生掀开车帘,朝远处看了看。山峦罩在风雪里,只能瞧见一个大概。
“前面就是凉州外围了?”
“回帝君,再走十余里,便能看见凉州城的外城墙。”
墨鸦骑马跟在车旁,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路有些不对劲。”
顾长生放下车帘。
“说说。”
“粮道沿途的几处暗哨,都被人换过了。”
墨鸦翻身下马,进了车厢。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地图,摊在小桌上。上面画着凉州外围的几条粮道,也标出了玄鸦卫安插暗桩的位置。
墨鸦伸手点了点其中三处。
“这三处暗哨,原本都是我们的人。半个月前还传回过消息,可最近几日,已经彻底失联,我派人过去看过,留下的标记被人为抹掉了,附近还出现了不属于当地驻军的脚印。”
顾长生低头看着地图。
玄鸦卫安插在各地的暗桩,大多都藏得很深。
有人是商贩,有人做脚夫,还有人常年住在山里,以猎户的身份打掩护。平日里各走各的联络渠道,就算一处出了问题,也很难查到其他人头上。
如今三处暗桩一起失联,事情就不太对了。
墨鸦停了一会儿,又道:“还有一件事。凉王府近半个月闭门谢客,凉王本人也一直称病。”
“看来凉州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顾长生看着地图上的凉州二字,没有马上往下说。
凉州卡在大乾北线。
这里若是出了问题,北面的防线便会多出一个缺口。紫霄圣朝甚至不用急着发兵,只需借凉州走廊调动人马,就能让大乾抽出大批兵力防备。
至于凉王李玄,这些年倒没公开与朝廷作对,也很少做出越过规矩的事。
偏偏就是太安分了。
一个手握数万兵马的藩王,在这种时候频繁调兵,府里又闭门谢客,怎么都说不过去。
墨鸦问道:“帝君,是否先控制凉州城外的几处营地?”
“不急。”
顾长生把地图折好,递还给她。
“我们是来查粮道的,不是来逼凉王造反的,若现在便大张旗鼓地调兵,反倒遂了某些人的心愿。”
说完,顾长生又掀开车帘。
风雪后面,已经能看见凉州城的轮廓。
“既然有人知道我们来了,那就让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些。”
“进城。”
“先去凉王府。”
……
凉王府。
午后。
一支商队停在府门外。
守门的两名侍卫打量着来人,手始终放在刀柄附近。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玄色常服,腰上没带兵器,神态也很随意。可两名侍卫多看了几眼,还是没敢把他当成普通商客。
顾长生取出一份官凭,递了过去。
“奉朝廷之命,巡查北线粮道。烦请通报凉王殿下。”
侍卫接过官凭,低头翻看。
印鉴齐全,文书也挑不出毛病。
朝廷派人巡查粮道,原本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是凉王府已经有半个月没接待外客,这群人又挑在这个时候上门,怎么看都不像只为查几本账册。
侍卫不敢耽搁,转身进府通报。
等了一盏茶左右,府门再次打开。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朝顾长生拱了拱手。
“帝君远道而来,我家王爷有请。”
顾长生点头。
“有劳。”
顾长生带着墨鸦入府,其他玄鸦卫留在门外,看守商队和粮车。
凉王府修得不算奢华。
院子里的雪没有扫干净,几株老松立在廊下,枝头压着雪。府中侍卫倒是不少,隔上一段便能看见两人,只是整座王府没什么人声。
顾长生跟着管家往里走。
沿途遇上的侍卫,都在偷偷打量他。有人看一眼便收回视线,也有人盯了好一会儿,直到墨鸦看过去才转开脑袋。
穿过前院,管家将两人带进一处偏厅。
凉王李玄已经等在那里。
李玄穿着锦袍,面容清瘦,坐在主位上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顾长生看了看这位凉王,李玄也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片刻,李玄放下茶盏。
“帝君请坐。”
顾长生在客位坐下。
“叨扰了。”
“哪里的话。”
李玄笑了笑。
“凉州偏僻,平日里少有京城来的帝君。今日既然到了本王府上,便是客人。”
顾长生看着他。
“听说王爷抱恙,闭门休养了半个月。如今看来,气色倒还不错。”
李玄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多年旧疾,入冬便会发作。这两日刚有好转,倒叫帝君见笑了。”
说着,李玄让人上茶,又吩咐管家准备一桌小宴。
顾长生没有推辞。
没过多久,酒菜便送进了偏厅。
李玄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听说大乾近来得了几条圣脉,北境又出了火器,难怪朝廷如今底气十足,自从本王来到凉州这穷地方,倒是没见过那些新鲜玩意儿。”
顾长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圣脉也好,火器也罢,都是朝廷的事情。凉州只要粮道畅通,百姓能安稳过冬,便算尽了本分。”
李玄夹菜的手停了停。
“说得倒是轻巧。”
他抬眼看向顾长生,脸上还挂着笑。
“凉州每年要向北线输送多少粮草,你可知道?沿途关隘有多少,损耗又有多少?朝廷真要查起粮道,怕不是几日便能查清楚的。”
“所以才要来查。”
顾长生放下酒杯。
“账目该核对的核对,沿途该修补的修补。哪处出了问题,便解决哪处的问题。”
“若是有人从中作梗呢?”
“那便查出是谁在作梗。”顾长生答道。
“好一个查出是谁在作梗。”
李玄仰头喝完杯里的酒。
“本王倒是希望,朝廷派来的官员,都有你这份胆量。”
顾长生没有接这句话,只给自己添了些酒。
李玄还在试探。
从圣脉问到火器,又从粮道说到沿途关隘,问来问去,却没一句落在具体的账目上。
顾长生也不急。
酒桌上的话,说得越多,露出来的东西也越多。
两人又谈了一阵,多是凉州的天气和沿途情况。
席间,一名负责添酒的长史走到近前。
他拿起酒壶,给李玄斟酒时,手上忽然抖了一下。
少许酒液洒在桌案上。
长史低头看了一眼,跪下请罪。
“王爷恕罪。”
李玄看了看他。
“起来吧。”
“谢王爷。”
长史起身退开。
顾长生仍端着酒盏,没有朝那边多看。
坐在身后的墨鸦却盯住了长史的腰间。
那里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铜扣,边缘刻着一道很细的痕迹。若不是长史弯腰起身,衣摆向旁边滑开了一些,外人根本看不到。
墨鸦记下长史的模样,随后收回视线。
酒宴接着进行。
顾长生和李玄没有再谈什么要紧的事。一个问京城近况,一个说凉州民生,听着都很客气,话却始终隔着一层。
等到夜色落下,这场小宴才散。
李玄亲自把顾长生送到廊下。
外面的风比午后大了不少,院里的灯笼也被吹得来回晃动。
“今夜天寒,帝君便在府中歇息一晚吧。”
顾长生拱手。
“粮道之事还未查完,不便久留。明日一早,我还要去城外营地走一趟。”
李玄听见城外营地几个字,眼皮动了动。
停了一会儿,他才笑道:“公务要紧,本王便不强留了。”
顾长生也笑了笑,转身朝府外走去。
墨鸦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数丈,身后已经听不见李玄和管家的声音,墨鸦才压低嗓音。
“帝君,那个长史有问题。”
“看出来了。”
顾长生没有回头。
“铜扣上的刻痕,和失联暗哨留下的联络标记一致。”
“盯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