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号上。
康有为和梁啓超站在甲板上，瞪着眼珠子，看着那条「常远」号和俄国巡洋舰并排停了一会儿。
然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这两条船，就一前一後，往大连湾内的柳树屯码头去了。
「常远」在前，俄国船在後。
而「高升」号和「致远」号，则跟在它们背後，也驶向了柳树屯。
梁啓超有点失望。
「老师，这什麽意思?怎麽让俄国人进港了?」
康有为没说话。
因为他也琢磨不明白。
很快，两条船就一前一後在柳树屯的铁码头边停好了。
「常远」号的舷梯先放了下来。然後，呼啦啦从上面走下来一大群人。
大部分是「灰蓝军服」的官兵，也有几个穿官服的。
其中一些人还带着红袖标，有些人扛着步枪。
还有几个人拿着一卷红地毯，在那条俄国军舰旁铺开了这应该是在迎客吧?
那些带枪的则在红地毯旁列了队，还在枪管上装了刺刀！
这是要展示军威，吓唬俄人吗?
康有为和梁啓超一边看一边在那儿猜。
虽说他俩都是一心要变法的，把大清的「土法」，变成洋人的「西法」，可问题是，他俩也没出国考察过，更没学习过洋人的法律和政治，就是看了些介绍外国情况的书籍。《海国图志》、《瀛寰志略》、《西国近事汇编》、《格致汇编》、《日本书目志》之类的。
都是中文书，外文书他们看不太懂，康有为完全不会外语，梁啓超好一些，正在自学日语和英语，所以他看过福泽谕吉的《文明论概略》的部分章节……通过认上面的汉字猜意思。
两人正「猜」着，忽然听见「轰轰轰」的炮声。
康梁都吓一跳。
怎麽打炮了?没等他们「猜出来」，就看见那条俄国巡洋舰上，走下了几个穿着长大衣、戴着礼帽的家伙。
这些人应该是俄国的官员吧?而几个穿着蓝灰军服和官服的大清官儿，则快步迎了上去。
一个穿蓝灰军服的高个子走在最前面。
康有为赶紧举起望远镜看，就见这个高个子和第一个下船的俄国大胡子先握手。
然後又来了个「熊抱」。
这下康有为和梁啓超都看傻了。
两个大男人，怎麽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抱上了?
他们是谁啊?
那个高个子的中国人，不会是常德胜吧?
他和那俄国男人是什麽关系?怎麽就抱上了?
梁啓超张了张嘴。
「老师,这……」康有为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半天。
终於得出了结论：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不一般啊！
常德胜和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抱完了。
两个人一块儿向着柳树屯码头外停着的一溜黑色四轮马车走去。
一边走一边用德语寒暄。
很快，他们俩就跟好哥们似的，钻进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滚动着向前，出了码头，就沿着一条笔直的柏油路，往西一路驶去。
常德胜似笑非笑，看着这个老毛子公使：
「喀西尼先生啊，这一次咱大清，可得谢谢贵国了。若不是贵国仗义出手，联合德国、法国一起迫使日本归还辽东主权，我这个大连，恐怕也得交给日本人啊！」
喀西尼闻言哈哈大笑，摆摆手道：
「常将军，您就别和我开玩笑了……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日本人打输了金州会战，哪怕将刺刀抵在了北京城上百万旗人的後背上，也不可能得到辽东半岛的……」这个俄国公使脸上笑眯眯的。
「所谓干涉赎辽，不过是我们三国一起出面，给双方递个台阶……不过嘛，这事儿对常将军您，也是有好处的！」
他的语气忽然就严肃了起来。
「毕竟，日本国已经建立了一套西化的军事动员体系，可以源源不断徵召士兵，和您的军队在辽东打消耗战。哪怕三换一……只要他们愿意损失五万六万，还是可以赢下来的！」
真的，可以吗?
常德胜心道：你们啊，对「1914水平」的阵地战防御能力，是一无所知！喀西尼看着常德胜。
「您，需要时间，完成辽东半岛的西化改革。我说的对吗?」
说着话，喀西尼指着马路两边。
那些刚刚落成，或是正在修建的西式楼房。
这些建筑，大部分属于洋行或是南洋的商行，也有几栋是北洋新军督办府下属的各个机构的办公楼。
常德胜心道：来了来了，正题要来了。
他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是啊，我的确需要时间！」这话喀西尼的确没说错，常德胜需要时间，不过不是为了对付日本人，而是为了对付俄国人！
甲午没有捞到什麽大油水的日本，没什麽可能在未来十年发动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大军入侵东北了......但是俄国肯定会！
想到这里，他就笑着问喀西尼：「您说，我有时间吗?」
喀西尼笑道：「有啊！只要您和我们俄罗斯帝国做朋友，您就有的是时间！」
常德胜道：「哦，是吗?」
喀西尼道：「当然！我国的皇帝陛下尼古拉二世，对您可是印象深刻啊！」
常德胜应了一声。
「因为上回的元山事变吧?」
喀西尼没接这个茬，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他认为……只有您，才有能力保卫满洲的土地免遭日本人的再次侵略！所以，为了远东地区的稳定，为了遏制日本的侵略野心，他希望满洲地方上可以有一位真正有力的总督！」
常德胜心道：原来俄国人……这是要支持老子当东北王啊！
但他还是没露什麽声色：
「那麽，尼古拉二世陛下认为谁可以当这个关东大总督?」喀西尼笑道：「您这不是明知故问?放眼整个清国，除了您，还有谁可以担任此职?」
常德胜冷笑了一声：「不会是我吧?我一个带兵的汉人，能有这福分?」
喀西尼摆摆手。
「哎，您就别谦虚了……我们俄罗斯帝国是真心实意想推您当这个总督的！我国皇帝陛下可以亲自写信，向贵国的皇帝陛下保举您出任关东大总督……」
常德胜心说：关东大总督?就是东三省总督呗......可尼古拉二世要怎麽保举?派兵进来吗?
他没接这个茬，直接问：
「那麽条件呢?」
喀西尼伸出三根手指。
「不多，就三个条件……」
他掰着手指头。
「一，我国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得从黑龙江、吉林的地界上借个道。也不长，就一千五百公里左右。可以由咱们两方合办。你们出地皮，我们出钱。铁轨嘛，就从你们本溪煤铁总公司购买……」
常德胜心道：中东路啊！这他妈的是借道吗?这是方便你们抢地盘！喀西尼又数了一根手指头。
「二，我国还希望可以租借贵国的旅顺口，当个军港。租金嘛，好商量的……」
常德胜心说：租借旅顺口?英国人最反的就是这个！我要租给你们，我的「远东皇家警犬」的编制还要不要了?
那1000万两的滙丰银行贷款还要不要了?
没那1000万两，我他妈的拿什麽发军饷、修铁路、办政府?
喀西尼又数出第三根手指头。
「三，就关东这里相关的路矿工商利益，得优先考虑我们俄国，非经我国允许，不得让给第三国……」
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老子把利益都给了你们，别说英国人不能答应了，就连德国和南洋豪商们也不干啊！
人家可是老子的原始股东！
投了那麽多年，现在刚刚有指望回本，你们俄国就要连锅端?
常德胜心里头冷笑。
喀西尼把手放下。「只要您答应这三条，关东大总督，就非您莫属了！」
常德胜心里头一声叹息：看来老子打日本人打出的那点威名，在老毛子眼里，屁都不是啊！「常」俄，必有一战！
常德胜放沉了声音说道。
「公使先生，如果，我拒绝呢?」
喀西尼的脸色也放沉了，厉声问：
「拒绝?您，难道想为英国人的利益和俄罗斯帝国开战吗?」
常德胜听了这话，丝毫不慌，反而还笑了。
仿佛听见了个多大的笑话似的。
「喀西尼先生啊，您这话说的……什麽叫为英国人的利益?我跟英国人是有点儿合作，可那都是交易。您知道的，大英帝国是搞光荣孤立的！」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车窗框。
「而我之所以能和光荣孤立的英国人做交易，那是因为我在金州打赢了。日本人的三个师团，被我一个师打得满地找牙。您要是觉得俄国人能比日本人能打……那您尽管派兵来试试。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打仗嘛……还是有点心得的。」
喀西尼冷冷地看着他。「常将军，您会後悔的。我承认您会打仗，可能是东方最会打仗的人。可现在不是成吉思汗那时候了！现在是19世纪，是白人的世纪。您的军队能打赢日本人，那是因为日本人也是黄种人。可我们俄罗斯帝国不是日本那样的破烂国家」
这个俄国公使忽然笑了起来。
「而且，您以为您真能拦得住中东铁路?」他冷笑道：「您还不是关东大总督呢！你的顶头上司李鸿章，还有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都已经点头了！」
「而您，连个盛京将军都不是，您拿什麽拦?」
常德胜轻轻哼了一声。
他心说：妈的，这话扎心啊！
他真的不是东三省总督，而且也不是盛京将军。
但那又怎麽样?
三省总督、盛京将军，难道不是兵强马壮者为之?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着道：「喀西尼先生啊，您说得对，我是拦不住朝廷里那几位卖国的。」
「可您也知道铁路这东西吧，它得有人来修，得有港口把修铁路的材料、器械给卸下来，然後还得有路来运那些东西。您说是不是?」
「辽东这块地界儿，现在可归我管！你信不信，不远的将来，整个盛京将军辖区，我都能管！只要我不同意，没有一根枕木，一寸铁轨，可以通过盛京将军的辖区！」喀西尼眯起了眼睛。
「常将军，您这是在威胁我们俄罗斯帝国?」
「我哪敢啊！」常德胜摆摆手，「我这是给您提个醒。铁路嘛，你们尽管修。可要是修着修着，发现螺丝拧歪了、路基没夯实、工人闹肚子了……那工期拖个三年五载的，可别怪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谁说我不是盛京将军?」
喀西尼一愣。
「您什麽意思?」
常德胜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他心说：老子很快就是了。不光盛京将军，整个东三省，老子早晚都要拿下来！
老子当个东三省的总督，还需要尼古拉二世这个挨枪子的沙皇来保举?
老子将来，还要当大总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