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仓喜八郎和大仓喜十郎这两兄弟滚蛋了!
去给伊藤博文那老小子发电报了。
常德胜站在自家公馆的二楼书房窗户前。
看着大仓喜八郎和大仓喜十郎两兄弟,在段芝贵的陪同下,登上马车,灰溜溜地离开。
他重重吐了口气,喃喃道:「庚子年,时间紧啊!」
常德胜身後响起了副官长曹鍈的声音:
「振公,您说什麽年?」
常德胜摆摆手。
「没什麽。」
他回头看了眼曹锟的这个七弟:
「去通知冯华甫、段芝泉、商子纯、你三哥、段香岩、罗英士、张成卿……明天下午一点整,南浦军校校长会议室开会。会议保密,不许请假,不许迟到!」曹鍈应了一声。
「是! 」
曹鍈一个立正,然後转身离去。
常德胜也转过身。
他目光落在了书房一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盛京将军辖区的地形图。
不过地图的名称,却是「奉天省全图」。
他看着图上的辽河平原、辽东丘陵、辽西山区,还有辽西山区北面、西北面的那片蒙地。
沉默良久。
心里头则在翻江倒海:日本人看来是要走了……现在毕竟不是1931,就算没有老子,他们也吃不下辽东。光是一个朝鲜,就够他们消化好些年的了。
俄国,才是真正的大敌啊!
庚子年,俄国人十几万大军,就要从北面、东面,甚至还有东南的朝鲜方向杀进来!
时间他娘的不多了!到时候,老子手里要还只有这一万八千人,怎麽挡?
根本挡不了一点啊!
必须得扩军!
而且是低成本地扩军!
北洋高价兵的模式,自己是玩不起的。可低成本的兵从哪来?
历史书上写了。
从分到土地的农民里来。
唐朝的府兵,明朝的卫所兵,都是这个路数,更别说後来的新中国了……
另外,奉天省如今的人口也不大够啊,顶多就是五百来万。
按照5%的动员率,也就是25万人。
这25万人并不是都能穿上军装去填线的,真正能上战场的,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想要更多的军队,要麽有更多的人口,要麽有更高的动员率。更多的人口怎麽来?
靠分田吸山东、直隶的贫苦农民!
更高的动员率怎麽来?
靠分田过程中建立的基层组织。
而要分田,就得有田啊!
田从哪来?
就只能从旗人和朝廷那里弄来啊!
旗人手里有旗地,整个盛京将军辖地内的旗地,在五百万到七百万亩之间。
而朝廷手里的官荒、围场、马厂、封禁地就更多了!
後世的辽宁省,起码有六千万亩基础农田。
如今才多少?
顶头就是八百万亩熟地。剩下的,都是他娘的「封禁地!」
关内十八省的地都紧成那样了, 「奉天」还那麽多封禁地。
这「奉天」,还是东三省中人口最多的,有五百来万呢!
吉林、黑龙江这两个「省」如今的人口,加一块只有百余万。
大好山河,肥得流油的黑土地,不给百姓种,就他娘的等着送友邦!
哼,这一次,老子必须得把盛京将军的地盘,一口一口吃下来,再一块块地分出去!
他又看了看图上的辽河平原,平平整整的一大片,全都是黑土地!
最後,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
「该分田了,也必须分田。」
「没有分田,就没有一切啊!」
……
12月29日下午。南浦军校,校长会议室。常德胜常大校长人还没到。
不过冯国璋、曹锟、段祺瑞、商德全、段芝贵、罗世杰、张成卿、周文鼎这些个「新北洋核心」,都已经到齐了。
这会儿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侃大山呢。
「滙丰那一千万两,全都已经到帐了。」
曹锟的大嗓门先嚷嚷了起来。
「年利率才百分之四!比朝廷借钱都低了!英国人这回可是用真金白银支持振邦兄的!」
段芝贵接着道:「那个普鲁士大块头兴登堡,可在咱这儿转悠了小半个月……他是德皇特使吧?」
商德全笑着道:「没错,他老早就是振邦兄的朋友了,这次就是代表德皇来的……」
段祺瑞点了点头,一脸的笃定:「看来德皇是支持咱们的!」
「克虏伯的技术团队最近又要扩编了……准备要上炮钢、枪钢了。等咱们自己的兵工厂建好了,整个关东,还有谁敢和咱叫板?」
冯国璋一直没吭声。
听到一向沉稳的段祺瑞也在这儿放大话,他这才开了口:「先别高兴太早。」
曹锟一摆手:「嗨,大仓喜八郎都来谈了,伊藤博文还能不认怂?」
段祺瑞道:「就是,倭寇仗打成这样,滚蛋只是早晚的事儿!」
冯国璋皱眉道:「芝泉,仲珊,我说的是俄国人,老毛子可不是日本!」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冯国璋又道:「俄国佬的陆军,除了德国人,天下第二。海军的总吨位,也就比英国人差一截。咱们这点家底,在人家面前够看吗?」
「日本人是要走了,可俄国人却要来定了!还是咱们的朝廷用八抬大轿请人家进来的……统调处每日的情报汇总都在看吧?如今朝廷上下,都把俄国人当还辽恩人!根本就没人提咱们在辽东、在朝鲜的苦战!」
「那条中东铁路,我看是修定了!」
这一盆冷水浇下来,没人接话了。
忽然,曹鍈的声音响起。
「校长到!」
罗世杰喊了一声:「起立!」长桌子边坐着的所有人,一下起身,行普鲁士军礼。
常德胜大步走来,还了一礼。
罗世杰道:「礼毕。」
常德胜道:「坐。」
他自己也坐下,同时摘下狗皮帽子,搁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常德胜开口了。
「今天上午,大仓喜八郎、大仓喜十郎来了公馆。」
他顿了顿。
「伊藤博文,已经同意我提出的讲和条件。」
「日军很快会撤离辽阳、盛京,只保留营口。营口港解冻後,全部撤离。」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叫好。「好! 」
「赢了! 」
「日本人终於滚了!」
常德胜嗯咳一声。
「日本人走了,但是俄国人……」
他停了停。
「很快就要来了!五到六年後,咱们和俄国,必有一战!」
会议室里刚刚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拐下去了。
「诸位,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家都看着常德胜。
一个个人的脸上都在说:老大,要怎麽干,您就说吧。
常德胜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建议:在日军撤退後,占领海城、辽阳、盛京,及其周边地区。同时,在海城、辽阳、盛京、盖平、复州、金州、凤凰厅等地,实行分田分地。」
他顿了顿。
「需要重新分配的田地,主要是各种旗地。」
「包括垦旗地、已授旗产、京旗回屯地、官荒、围场、马厂、封禁地。汉人地主占有的土地,不在重分之列。」
常德胜的话说完。
会议室内。
一片死寂。
会议室里的这些新北洋核心,都太清楚盛京将军辖区里面这片旗地,对北京的大清朝廷意味着什麽了
别看他们割辽东半岛的时候那麽痛快。
现在也不怎麽反对俄国人在吉林、黑龙江的地盘上修中东路。
洋人修铁路可不是租一条「线」那麽简单,是连带着铁路线两侧几十里,都要一起归人家控制的!
可对汉人……防得还是挺严的。这些年是有不少汉地老百姓出关谋生,也垦了一些荒地。
朝廷的态度也从早些年的严禁,变成了大部严禁、小部驰禁和少量放垦。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 「禁」还是主流!
就算是那少量放垦,也是一点点放。
对於「盛京大围场、黑龙江通肯」这些「禁中禁」,光绪十几年的时候还下过谕旨,说要「永远封禁」!
这还是「官荒」。
对於「垦旗地、已授旗产、京旗回屯地」这些,那是根本不可能分给汉人的!
而常德胜现在公然提出要「重分全部种类的旗地」。
那简直就是……
造反了!
就差公开打出「驱除鞑虏」的旗号了!
但他也没辙啊!根据他掌握的信息,现在盛京将军辖区的已开垦耕地,大概有七八百万亩(当然了,这是帐上的,有产权的),其中属於旗地的有五六百万亩,由汉人地主、自耕农持有的,仅二百多万亩。
还有六七千万亩是「官荒、围场、马厂」等等……
这意味着,盛京将军辖地内,需要交纳田赋的土地,只有二百多万亩!
後世那可是六千多万亩的「基础农田」啊!
而在如今,只有二百多万亩是交税的……
更可恨的,这六千多万亩当中,五千多万亩荒着!
五千多万亩黑土地!
荒着!
还是在饿殍遍野的晚清!
这还没算黑龙江将军和吉林将军的辖区。』
那两个将军辖区总共一百余万人……荒着的黑土地,是以亿亩计的!
还有更可恨的!这些土地,因为「永远封禁」,所以没有开发。因为没有开发,所以人口很少。因为人口很少……所以很容易就被毛子大口大口吞下。
而毛子,1900年就要潮水一样涌来了。
历史上,东三省几乎是被毛子给拿下了!如果不是打了场日俄战争,这东三省能不能留在中国的版图中都不好说。
可是如今的日本,十年後,他们有那力气吗?
过了好一阵子……
曹锟第一个拍了桌子。「好!振邦兄说得对!」
他大嗓门一吼。
「老子早就看那些旗人不顺眼了!凭什麽他们什麽都不干,就能占着那麽多地?老子在天津卫受苦受穷的时候,一家子挤一间破屋,他们倒好,一个庄头就能占几百亩!」
段芝贵也接上了。
「就是!咱们在辽东打了两年仗,死了那麽多弟兄,旗人倒好,躲在北京城里享福。结果盛京百分之九十几的土地,都是他们的!」
商德全好像有点迟疑:「振邦兄,这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他顿了顿。「我是说,朝廷那边……真的准备好了吗?」
段祺瑞也开了口。
「子纯说得对。」
他看着常德胜。
「振邦兄,分旗地……那就是摊牌了!就咱们自己吗?是不是要和聂功亭、袁慰亭他们一起干?」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
心说:你比我还急啊!
一起干?干大清?
冯国璋一直没吭声。
可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等到曹锟他们嚷嚷完了,他才慢慢开了口。
「振邦兄。分旗地,就是造反!至少在北京的朝廷和天底下的官员看来,咱们这就是反了天了……我的意思,还是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啊……」好嘛,这是把常校长当朱元璋了!
常德胜笑了笑:「华甫兄,你说的没错,现在就是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时候……」
他的语气渐渐凝重了:「可问题是,不分旗地,我们上哪儿种粮去?如今盛京将军辖区,九成半以上的土地都荒着……剩下的,七成还是旗人的!咱们就吃那三成?能养多少兵?能积多少粮?等俄国人来了,咱们能挡得住吗?挡不住……就没有一切!」
「要挡住,就要有兵!足够多的兵!要有足够多的兵,就要有足够多的人!而人……现在生,肯定来不及!得从直隶、山东一船船、一车车的拉来!」
「谁来?无地、少地,活不下去的穷人!凭什麽来?分田分地!分谁的田地?只能是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