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洛阳。
这座昔日的帝都,虽然在董卓迁都长安时遭受洗劫。
但好在,并没有被烧毁,百姓也没有被强迫西迁。
河南尹府,位于洛阳城南。
正厅里,朱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份帛书。
他如今年逾半百,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身形消瘦。
董卓迁都长安,欲拉拢朱儁,表其为河南尹。
朱儁心向汉室,不愿为董卓所用,避居中牟。
后关东联军进入洛阳,共推朱儁为河南尹,镇守洛阳。
此刻,朱儁手中那份帛书是从河内送来的,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方:
河南尹朱公伟钧鉴:
大汉万年公主殿下,自洛阳乱后流落,今为衍所寻获。
衍身为汉臣,不敢怠慢,特率军护送公主殿下归京。
大军不日抵达,望公知悉。
骠骑将军刘衍。
朱儁放下帛书,沉默了很久。
万年公主。
流落民间。
刘衍护送她回洛阳。
是真的吗?
朱儁不知道。
但对于刘衍这个人,他信得过。
那个年轻人,从陈国起兵,一路打到塞北,封狼居胥,平定鲜卑,拜骠骑将军,封云中王。
他做的事,朱儁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会拿公主的事开玩笑吗?
不会!
“来人。”
“在。”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
“传令下去,打扫洛阳宫城,准备迎接公主殿下。”
“喏。”
亲卫转身要走,朱儁又叫住了他。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朱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准备仪仗,出城迎接骠骑将军所率大军。”
“喏。”
……
三月十五日,洛阳城北二十里。
大军在官道上行进。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伍绵延数里。
队伍最前方,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
戏志才、郭嘉、贾诩跟在后面。
“大王。”
斥候策马从前方奔来,在刘衍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队伍,约三百人,打着‘朱’字旗号。”
“是朱儁的人。”
戏志才策马上前,低声道:
“他在城外迎接。”
刘衍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喏。”
令旗挥动,大军停下。
骑兵勒马,步卒止步,整个队伍在官道上迅速展开阵型。
不多时,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他们都是河南尹的属官和洛阳的留守官吏。
当先一人,正是朱儁。
刘衍策马上前,在距离朱儁二十步处翻身下马,双手抱拳:
“朱将军,别来无恙。”
朱儁同样下马,拱手回礼。
“骠骑将军。”
刘衍看着朱儁:
“洛阳的日子,不好过吧?”
朱儁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刘衍转头看向身后那辆軿车。
“衍此来,是护送万年公主回洛阳。公主是先帝长女,流落在外两年,也该回家了。”
朱儁的目光落在那辆軿车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軿车前,躬身长揖。
“臣,河南尹朱儁,恭迎公主殿下。”
车帘掀开一角,万年公主刘佚的目光落在朱儁身上,微微颔首。
“朱将军,不必多礼。吾流落在外,多亏云中王收留。今日回洛阳,又劳将军出城相迎,吾感激不尽。”
(汉朝公主在臣子面前通常自称“吾”,正式场合或对皇帝时称“妾”,但从不自称“本宫”)
(本宫”作为自称始于唐宋以后,且多用于有赐第宫室的公主。汉朝无此制,正史与出土文献(如汉简、《汉书》)中,也从未见公主对臣自称“本宫)
“公主言重了。”
朱儁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请入城。城中已备好行宫,公主暂且歇息。”
“有劳将军。”
刘佚放下车帘,軿车缓缓向前。
刘衍翻身上马,跟在軿车后面。
……
午后。
洛阳城北门。
城门大开,守军在城门口列队,甲胄虽旧,但站得笔直。
城中百姓听说公主回京,纷纷涌上街头,挤在道路两旁,伸长脖子张望。
“听说公主回来了?”
“是万年公主,先帝之女。”
“是骠骑将军护送她回来的?”
“听说是。”
“就是当初救下洛阳城的云中王?”
“就是他。”
百姓们议论纷纷,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条灰白色的官道上。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先是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一个“刘”字,铁画银钩,杀气凛然。
“来了!来了!”
百姓们骚动起来,有人踮起脚尖,有人爬到树上,有人站在屋顶。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穿金色铠甲,腰间系着倚天剑,得胜钩上挂着一杆黑色大戟。
——云中王,刘衍。
身后跟着十八骑,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面罩覆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那就是云中王?”
“好年轻!”
“听说他才二十五岁。”
“真是了不得……”
百姓们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那个骑马的身影。
刘衍身后,万年公主的车架华盖如伞。
万年公主掀开一角车帘,目光扫过路边的那些百姓,眼眶微微泛红。
“公主!是公主!”
“公主千岁!”
百姓纷纷高呼。
“公主殿下——”
朱儁策马上前,低声道:
“请公主殿下入宫。”
万年公主点了点头,车帘重新垂下。
车驾缓缓驶入平城门。
城门洞幽深而昏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壁上的铜铃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作响,在空旷的城门洞中回荡出悠长的余音。
刘佚的手紧紧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御道。
御道两侧的槐树还在,只是枝丫光秃秃的,尚未吐绿。
树下,昔日那些摆摊的小贩、来往的行人、巡逻的士兵,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稀疏寥落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有人在喊“公主千岁”,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刘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闭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