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机器轰鸣了整整一个月，叶晨每天早上去转一圈，晚上再去转一圈。林清雪笑他比包工头还勤快，他说不是勤快，是不放心。
“钢筋水泥的活儿我不懂，但我得让工人知道，这栋楼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糊弄的。”
这话传到工头耳朵里，工头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叶医生你放心，这楼我要是敢偷工减料，我自己从顶上跳下去。”
苏小小在旁边撇嘴：“跳下去还得叶晨救，折腾人干啥？”
工头被噎得说不出话，王浩笑得直拍大腿。
扩建工程比预想的快。原来的诊所六百平，加上旁边废弃的供销社大楼，再往后扩了半亩空地，总面积直接干到一千二百平。叶晨找设计师反复改了三版图纸，候诊大厅、急诊室、住院部、煎药房、药材库，功能分区清清楚楚。
林清雪拿着一摞材料来找叶晨：“有个问题，你得拿主意。”
“说。”
“扩建成中医院，需要变更执业许可证，还要通过卫生局的验收。”林清雪翻开材料，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好几个章，“这些手续我都帮你跑得差不多了，但有一条——你必须有至少三个中级以上职称的中医师。”
叶晨想了想：“我一个，爷爷的老朋友赵伯算一个，还差一个。”
“我帮你从省城挖了一个。”林清雪从包里抽出一张简历，“刘明远，省中医院副主任医师，干了二十年，因为得罪了院长被穿小鞋，想换个地方。”
叶晨接过简历看了两分钟：“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明天。”
第二天上午，刘明远到了镇上。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叶晨带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在临时诊室里看他给一个腰疼的病人扎了针。
手法老道，穴位精准，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叶晨当场拍板：“刘老师，月薪两万，奖金另算，干不干？”
刘明远愣了一下：“两万？我在省城才一万二。”
“那是他们眼瞎。”叶晨伸出手，“我这地方小，但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本事的人。”
刘明远握住叶晨的手，眼眶有点红：“叶医生，我干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说我值两万的。”
手续齐了，人也齐了，剩下的就是装修和设备安装。叶晨把省城买回来的那批设备一件件拆箱，彩超机、生化分析仪、血球仪，全是新的，摆在崭新的科室里，看着就提气。
王浩带着他手下两个退伍兵，跟着厂家的工程师学了整整七天，学得眼睛都绿了。但王浩这人有个好处，认准了一件事就往死里磕。七天下来，彩超机的基本操作他比工程师还熟练，连探头该用多大角度都摸得门清。
“叶晨，我可跟你说好了。”王浩拍着彩超机，一脸严肃，“这东西我学会了，但你不能让我去给人打针，我怕针。”
苏小小在旁边笑疯了：“你一个退伍军人怕打针？”
“我是侦察兵，又不是卫生员。”王浩理直气壮，“打仗我不怕，针头我怵。”
叶晨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你只管操作机器，打针有人干。”
药材采购是苏小小负责的。这姑娘虽然泼辣，但办事牢靠，为了省钱，直接跑到药材产地去找货，一去就是五天。回来的时候拉了满满一卡车药材，车厢里塞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副驾驶上，灰头土脸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叶晨，你猜我花了多少钱？”她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
“三十万？”
“十八万！”苏小小得意地扬起下巴，“要是在省城药材市场买，至少三十万。我直接找到产地，跟药农签了一年的合同，他们还答应优先给我供货。”
叶晨竖起大拇指：“行啊你。”
“那是。”苏小小扭头看了一眼林清雪，声音低了几分，“我可不是只会吃醋的花瓶。”
林清雪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中医院开业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叶晨翻了老黄历，宜开市、宜纳财、宜动土，诸事皆宜。
开业前三天，叶晨在诊室里坐着，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名片。这些名片是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有省城的大老板，有周边县市的医院院长，有卫生局的领导，还有好几个记者。
他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停了。
那张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但叶晨知道，这张名片是赵万金上次带来的那个大老板留下的。那个大老板捐了两百万，连个响声都没要，捐完就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叶晨把那张名片抽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
林清雪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他在翻名片，问：“紧张？”
“有点。”叶晨难得承认，“诊所变成医院，不是换个牌子那么简单。病种更杂了，风险更大了，万一出个医疗事故——”
“不会的。”林清雪把汤放在他面前，“你有神瞳，有医术，有一颗治病救人的心。这三样东西，比什么设备都管用。”
叶晨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至少四个小时，藕粉糯，排骨酥烂，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清雪。”
“嗯？”
“谢谢你。”
林清雪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开业那天，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叶晨五点半到的医院，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至少两百多号人挤在那里，有老人有小孩，有拄拐杖的有抱婴儿的。
王浩带着六个保安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他看见叶晨，跑过来：“哥，人太多了，我怕出事。”
叶晨看了看队伍，看见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他走过去蹲下来：“大妈，您几点来的？”
老太太耳朵不好使，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替她说：“我妈昨晚十二点就来了，怕排不上号。”
叶晨鼻子一酸，站起来对王浩说：“发号，今天不限号，来多少看多少。”
王浩急了：“那不得看到明天早上？”
“看到明天早上也看。”叶晨转身走进医院，“让人去通知苏小小，多买点矿泉水回来，给排队的人发。”
八点整，中医院门口鞭炮齐鸣。
红绸子剪开的那一瞬间，叶晨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块崭新的牌匾——“叶晨中医院”，五个大字是省城那位李老题的，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赵万金从省城赶来了，开着一辆宾利，停在门口特别扎眼。他一下车就递过来一个大红包：“叶老弟，开业大吉。”
叶晨掂了掂红包的分量，没拆：“多少？”
“八十八万，图个吉利。”
“太多了。”
“不多。”赵万金压低声音，“李老让我跟你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把拐杖扔了。他让我替他送个花篮，在车上，等会儿搬下来。”
叶晨点点头，把红包递给身边的林清雪，转身走进了医院。
第一个病人是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
叶晨把老太太推进诊室，关上门。老太太的儿媳妇站在门外，搓着手来回走，脸上全是焦虑。
诊室里，叶晨蹲下来，把手搭在老太太的脉上。脉搏细弱，节律不齐，像是风吹残烛。他打开神瞳，视线从老太太的手腕一路向上，穿过前臂、上臂、肩膀，进入胸腔。
心脏的瓣膜钙化了，关不严实，血液倒流。肺部有积液，压迫着呼吸。两条腿的血管堵了一大半，难怪走不了路。
“大妈，您这病有二十年了吧？”叶晨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四十八岁那年得的病，今年六十八，刚好二十年。”
“风湿性心脏病，合并心衰，还有下肢动脉硬化闭塞。”叶晨一边说一边从针盒里取出银针，“大妈，我今天先给您扎一针，让您这口气顺一顺。回头我再开个方子，您按时吃药，一个月以后再来复查。”
老太太将信将疑：“一个月就能好？”
“不敢说好，但能让你自己走路。”叶晨说完，银针已经扎进了内关穴。
老太太“啊”了一声，不是疼，是惊。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堵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舒服了。”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小伙子，你真神了。”
叶晨笑了笑，又扎了三针，一针膻中，一针足三里，一针三阴交。起针的时候，老太太的脸色明显红润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门外的儿媳妇看见母亲自己扶着墙走出来，当场就哭了。
“妈，你能走了？”
“能走了能走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个叶医生真是神医，一针下去，我这二十年的老毛病就好了一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一上午的时间，叶晨连看了六十多个病人，中间连口水都没喝。林清雪把饭端到诊室里，他吃了两口又被叫走了——急诊室送来一个心梗的老人，心跳已经停了。
叶晨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护士正在做心肺复苏。他一把推开护士，三根银针同时扎进老人的心包经、神门穴和膻中穴。太乙神针的内劲顺着银针灌入老人体内，刺激着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三秒。
五秒。
十秒。
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跳动。
急诊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做心肺复苏的护士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叶晨也是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王浩站在急诊室门口，看得目瞪口呆。他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以为叶晨是神仙下凡。
下午的病人更多了。叶晨看完最后一位病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瘫在椅子上，眼睛酸得睁不开，神瞳用得太多，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清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喝点东西，别饿坏了。”
叶晨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
“你熬的？”
“苏小小熬的。”林清雪在他对面坐下，“她说你肯定没吃晚饭，熬好了放在厨房里，让我端给你。”
叶晨笑了一下，继续喝粥。
“叶晨。”
“嗯。”
“你今天看了九十七个病人。”林清雪翻开本子念，“重症十五个，急诊抢救一个，住院收了八个。”
“明天还会更多。”叶晨放下碗，“得赶紧把徒弟带出来，我一个人撑不了一辈子。”
林清雪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你今天就说了句人话。”
“什么？”
“你说‘来多少看多少’。”林清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一刻，我觉得你没变。不管诊所变成医院，还是将来变成什么，你还是那个小镇上的叶晨。”
门关上了。
叶晨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听着窗外远处的狗叫声，还有走廊尽头值班护士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扎了三百多针，摸了九十七个人的脉，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爷爷说过，医生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问心无愧。
叶晨站起身，关了灯，走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灯还亮着，尽头是住院部，八个病人正在安睡。
他沿着走廊走过去，推开每间病房的门看一眼。
第一个，老太太睡得正香，呼吸平稳。
第二个，心梗的老爷子醒了，正在跟护工说话。
第三个，是个小孩，发烧退了，小脸红扑扑的。
叶晨关上门，转身往家走。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崭新的楼，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上面写着几个字——
“叶晨中医院，二十四小时急诊。”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栋楼里，有病人，有护士，有刚刚开始的希望。
而这一切，都是从一家快要关门的小诊所开始的。
（第124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