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院开业第三天，门口排队的病人已经从大厅蜿蜒到了街上。
叶晨从早上七点坐进诊室，到现在快中午十二点，屁股都没离开过椅子。面前堆着的病历本还有厚厚一摞，外面又有人在催：“叶医生，我老伴喘不上气了！”
“来了。”叶晨站起来，手边的银针包都没来得及合上，快步走向门口。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儿女搀扶着，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叶晨眼角一扫，神瞳穿过衣物皮肤，直接看见双肺布满大片阴影，气管痉挛收缩得只剩一条缝。
“哮喘急性发作，拖多久了？”
“三天……咳咳咳……”老太太话都说不利索。
叶晨眉头一皱，三天才送来，这家人心也够大。他没多说，转身抽出一根三寸银针，让老太太坐稳，一针扎进天突穴，第二针定喘穴，第三针肺俞穴。三针下去捻转提插，老太太猛咳了几声，吐出两口浓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了过来。
“能喘上气了……能喘上了！”老太太抓着儿子的手直哆嗦。
周围排队的病人纷纷伸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又救了一个，这都第几个了？”
“第五个急救的了，今早送来的心梗那个你忘了？心电图都成直线了，叶医生一针就给扎回来了。”
“这也太神了……”
叶晨听见了也没工夫理会，写完方子递给老太太的儿子：“去药房抓药，七副，一天一副，煎的时候加三片生姜。记住，这七天别沾腥膻，也别着凉。”
“记住了记住了，谢谢叶医生！”儿子扶着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叶晨正要坐下，门口又推进来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两条腿肿得像象腿，皮肤绷得发亮。推轮椅的是个年轻女人，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哭过。
“叶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公，省城大医院说要截肢……”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叶晨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条肿腿，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回不来。神瞳一扫，腿部的经络完全堵死了，血管里全是血栓和积液，但骨头还是好的。
“怎么拖成这样？”
“他糖尿病八年了，一直没好好控制。半年前腿开始肿，省医院说下肢血管病变，治了好几个月越来越严重。上周说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女人说着又哭了。
轮椅上的男人低着头，脸色灰败，像是已经认命了。
叶晨站起来，语气平静但笃定：“不截肢，能治。”
四个字砸下去，女人愣住了，男人猛地抬头。
“真……真的？”
“我说话算话。”叶晨转身写方子，笔走龙蛇。黄芪桂枝五物汤打底，加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写完递给女人，“先去抓药，回来我给针灸。半个月你再看效果，肿消不了一半你来找我。”
女人接过方子手都在抖，一路小跑去了药房。
叶晨让王浩帮忙把男人抬上治疗床，拿出爷爷传下来的那套银针。这套针一共三十六根，从半寸到六寸，每根都是纯银打制，用了三代人，针身被磨得发亮。
太乙神针，活血通络。
他从足三里开始，一路往上扎——三阴交、血海、梁丘、伏兔。每扎一针就捻转一次，针下的气感顺着经络往上走。男人的腿肉眼可见地变软了，原本绷得发亮的皮肤开始出现皱褶。
“有感觉吗？”叶晨问。
“有……有感觉了！”男人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的腿有感觉了！这半年都是木的，掐都不知道疼！”
女人抓药回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捂着嘴哭了出来。
叶晨扎完最后一针，洗了手回来交代：“针灸一周三次，药按时吃，饮食严格控制。三个月我给你把腿上的血栓清理干净，用不着截肢。”
男人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叶医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本分。”叶晨拍拍他的肩膀，“先把病治好，比什么都强。”
处理完这个重症病人，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林清雪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诊室，里面是刚做好的饭菜。
“先吃饭，吃完再看。”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容商量。
叶晨看了眼外面还在排队的病人，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先看几个——”
“叶晨。”林清雪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引得门口几个护士回头看，“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五十七个病人了，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你要是自己先倒了，外面那些病人谁来看？”
这话说得在理。叶晨张了张嘴，没反驳，乖乖坐下来打开饭盒。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鸡汤，米饭还冒着热气。他大口扒了几口，抬头看林清雪站在旁边盯着他吃，脸上带着笑，眼底却全是心疼。
“你也吃啊，做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我在家吃过了。”林清雪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嘴，沾到油了。”
叶晨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又埋头吃了几大口。林清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吃快了好赶紧去接诊。”叶晨含混不清地说。
林清雪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吃她做的饭。她来镇上这段时间，已经把叶晨的生活习惯摸透了——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功，六点半开门接诊，中午从来不按时吃饭，晚上常常看到最后一个病人才收工。
这样下去，身体迟早要垮。
“叶晨，我跟你说个事。”林清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嗯？”叶晨嘴里还嚼着排骨。
“我来帮你打理医院。”
叶晨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林清雪从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厚厚一沓，字迹工整漂亮，上面写着《叶氏中医院运营管理方案》。从人员排班、药品采购、财务收支到患者分流，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很多事情其实不用你亲自做。”林清雪翻开第一页，“比如挂号，现在全是现场排队，黄牛炒号炒到五千块一张，患者怨声载道。我建议开通线上预约，分时段就诊，重症优先，这样你一天看五十个病人，效率反而更高。”
“再比如药品采购，我看药房那边全是手工记账，库存管理混乱，有些常用药材断货好几天了都没人管。我认识省城几家大型药材供应商，可以直接跟他们谈长期供货合同，价格起码便宜三成，质量也有保证。”
“还有财务，你那些徒弟管钱根本不行，昨天的账都对不上，差了六百多块。我可以找专业的财务人员来梳理账目……”
叶晨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女人，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清雪停下来。
“我笑我自己。”叶晨摇头，“前几天你跟我说要留在镇上养病，我还以为你真就是养病。合着你早就把心思打在这了？”
林清雪脸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股子干练劲儿：“我看不下去。你这个人心善，对病人好，但你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医院既然开起来了，就得按规矩来。你是医生，你把病看好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这话说得霸气又让人服气。
叶晨靠在椅背上，认真打量了她几眼。林家千金，省城林氏集团的独生女，从小锦衣玉食，现在蹲在这个小镇上，操心一家中医院的鸡毛蒜皮。要说她图什么，叶晨心里明镜似的。
“行。”他点头，“交给你。”
林清雪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答应了。”叶晨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别累着自己。你身体才刚好，要是为这些事把你自己累垮了，我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林清雪眼眶一下子红了，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偏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本：“知道了，啰嗦。”
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耳边的碎发镀上一层金色。叶晨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时候苏小小抱着一大包药材从门口经过，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小小！”叶晨喊住她，“吃了没？进来一起吃点。”
“吃过了。”苏小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脚步没停，“我去库房对账，你们慢慢吃。”
林清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多。苏小小把药材入库之后也开始帮忙，在药房里抓药、称重、打包，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摆地摊的古玩贩子。她干过药材生意，对这些门清，比药房的徒弟还快。
王浩搬了把椅子坐在医院门口，像尊门神似的，来来往往的人都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有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在门口探头探脑，被他一眼瞪过去，灰溜溜走了。
下午五点，叶晨看完了最后一个预约病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诊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林清雪在办公室里整理当天的挂号数据，苏小小在药房里清点库存，王浩在门口跟路过的街坊聊天。
三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叶晨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推送新闻——省城医疗协会发布公告，下个月将举办全省医疗技能大赛，邀请各级医疗机构参加，优胜者将获得“省十佳青年医生”称号。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别提示，本次大赛将设置中医专项组。
叶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慢慢笑了。
林清雪从办公室探出头来：“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会去参加的吧？”
“当然。”叶晨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爷爷的照片，“有些东西，不是靠嘴说就能争回来的。得靠真本事。”
照片里的爷爷不说话，只是慈祥地笑着。
窗外夕阳正好，新开张的中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中药的香气。叶晨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林清雪，右边是苏小小，身后是王浩。
四个年轻人，一家中医院，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
（第1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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