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推门进去。
堂屋里,陈母站在八仙桌前,一手拎着铁锅,一手攥着锅铲,脸色铁青。
孙桂芝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胸脯剧烈起伏着。
她带来的两个儿子缩在墙角,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那个五六岁,两张脸上都挂着眼泪鼻涕,面前的碗里还剩半个馒头。
孙桂芝看见陈建国进来,立刻按住了自己的肚子,身子往下一弯,声音从高亢转为虚弱:“建国……你回来了……我气得肚子疼……”
陈建国走过去扶住她。
“妈。”他转过头看向陈母,“桂芝怀着孕,你别老跟她吵。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
陈母把锅铲往锅里一砸,“你出去一天不在家,你是不知道!
这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一个月挣那五十块,自己还没捂热呢,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
她自己要吃好的喝好的就算了,那两个小崽子也跟饭桶一样,一天到晚嘴巴不停!
我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快贴光了!”
陈建国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没法反驳。
他上班还没满一个月,工钱还没发。
家里这些日子的开销,吃的用的,全是从陈母攒了多年的体己钱里往外掏的。
“我……我先扶桂芝回屋歇着。”他扶着孙桂芝往西屋走。
孙桂芝靠在陈建国身上,经过陈母身边时,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陈母攥着锅铲,气得身体发抖。
陈建国把孙桂芝安顿好,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两个小的跟着进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他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陈母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月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陈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声来。
“妈,你……能不能先给我拿三十块钱?”
陈母擦眼泪的手停住了。
“萍萍的抚养费,这个月该汇了。”陈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母猛地站起来,把擦眼泪的布巾往地上一摔。
“抚养费!给什么抚养费!林美玲还能饿死?
她不是有娘家撑腰吗?她二哥不是开饭店的有钱吗?怎么还盯着你这点钱!”
“妈……”
“你说你,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搞什么破鞋!”
陈母越骂越气,手指戳在陈建国的脑门上,“那林美玲多好的媳妇!又能挣钱又会持家,你非要跟那个寡妇搞在一起!
现在好了,一个寡妇带两个拖油瓶住进咱家,吃喝拉撒全指望我伺候,还整天跟我顶嘴!
这还不算,你每个月还得往外掏抚养费!你说你图个什么!”
陈建国任她骂,蹲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
陈母骂累了,又坐回门槛上,声音带上了哭腔,“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指望你娶个好媳妇过安生日子,结果呢?
好好的家让你作散了,好好的闺女让你作没了,弄了个带俩拖油瓶的寡妇回来,见天儿的吵架……”
陈建国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屋里忽然传来孙桂芝拔高的嗓门:“建国!你死哪儿去了!给我倒杯水!”
陈建国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陈母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建国倒了杯水放在孙桂芝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呆。
堂屋那边的灯熄了,两个孩子打起了呼噜。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在想林美玲。
想她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上香油。
想她给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袖口磨破了就反过来再缝一遍。
想她埋头在木匠铺子里帮着算账的样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抬头看见他就笑一笑。
想他娘逼她生儿子的时候,她低着头不作声,脸白得像纸。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孙桂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颤。
也不知道美玲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开了家制衣铺,给人家做衣裳。
她一个人带着萍萍,铺子忙不忙得过来?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会不会……有没有哪怕一分……后悔跟他离了婚?
……
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美玲端了盆温水蹲在屋檐下,给萍萍洗脸梳头。
小丫头刚睡醒,眼睛还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凉水一激才咯咯笑起来。
“别动,辫子歪了。”林美玲把她的头发分成三股,手指灵活地编着麻花辫,很快两条小辫子就翘在了萍萍脑袋两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美玲抬头,江明诚站在门口。
他没穿制服,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纸包还冒着热气。
“江大哥?”林美玲手上还捏着萍萍的发绳,有些意外,“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上班路过。”江明诚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我妈早上一不小心烙多了,吃不完。
想着你家有孩子,给你们拿几张来,趁热吃。”
他把油纸包打开一角,几张鸡蛋煎饼叠得整整齐齐,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绿的葱花,面饼煎得边缘微微焦脆,热气带着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萍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盯着煎饼,又抬头看看妈妈,不敢伸手。
“这怎么好意思。”林美玲把发绳扎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婶儿烙的多,你们留着中午吃就是了,还专门跑一趟。”
“中午就不好吃了,煎饼这东西就得趁热,凉了发硬。”
江明诚把油纸包塞进林美玲手里,又低头看了看萍萍,“萍萍,你尝尝,里头放了鸡蛋,香不香?”
萍萍接过妈妈递来的一张煎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地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