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被架在邢台上,当着众人的面被扒光了衣服。
所有人都朝她投来或鄙夷,或厌恶,或淫邪的目光。
他们嚷嚷着前朝余孽,辜负皇帝的一片善心,处死妖女。
刽子手拿着刀,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第一片肉,剜在了左胸口,这种疼痛几近令她晕厥。
然而却奇异的让她始终保持清醒,无法昏过去,也无法立刻死去。
这种痛苦无比的清晰,清晰到安穗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
她猛的从睡梦中惊醒,不停的喘息着,满头的汗。
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恍惚间产成了错觉。
好似那些才是本该发生的一样。
天已经亮了起来。
安穗抬眸看向太阳,这个时辰,早过了行刑的时候,却无人来抓她。
心底越发的不安。
脚步不受控制的再一次走到了院门前。
透过门缝往外看。
安穗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门外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守卫森严的禁军,竟然一个都没有留下,门口空荡荡的。
安穗伸手推了推沉重的大门,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推不开。
她用力的拍了几下门:“有人吗?”
然而却没有人回应,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的过分。
安穗退后了几步,沿着墙壁看了一圈。
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
她咬了咬牙,将裙摆的下半部分撕掉。然后助跑,一脚踩在杂物堆上,借着力道瞬间跃上了墙头。
安穗回望着刚刚上来的方向,诧异极了。
她的身体一向不好,别说一下就能跳上墙头,就是多跳几下,她也不一定能上来。原本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站在高处,安穗可以很容易的将甬道内的情形收入眼底。
没有人。
她来不及多想,忙手抓住墙沿,慢慢的爬了下来。
皇宫很大,新帝继位后,大兴修建,如今的皇宫,已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了。
安穗不知道要往哪去,但她知道,她该离开。
安穗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试图避开沿路的宫人。
然而跑着跑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跑了这么久,她竟是一个宫人都没有遇到。
这种情况太过罕见,就像她门口消失的那些禁军一样。
忽的安穗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她立刻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屏住了呼吸。
两个小太监脚步匆匆的路过。
“那个狐妖被捉住了!”
“对,咱们也快过去观刑。”
“听说那是个特别厉害的大妖,九条尾巴,头发是银白色的。一个人杀了陛下和那么多大人,结果被太虚法师一招就擒住了。”
“可不是嘛,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的,这种祸害肯定会被抓。”
“活该,谁叫他杀人,走走走,快过去。”
安穗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的她耳朵发麻,腿软的不像话,好似下一秒就会跪倒一般。
安穗咬牙死死撑住墙面,勉强稳住了身形。
压下眼中汹涌的泪意,她从墙根后面冲了出去,拦在了两个小太监面前。
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女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是谁……”
“那妖怪在哪?”安穗无视了他的问题,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说话的小太监,声音颤抖着,却带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凌厉。
小太监被她盯得后背发凉,哆嗦着说不出话。
安穗急得不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也冷了下来:“我问你,那个妖怪,在哪里。”
小太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大殿的方向:“太……太和殿前面……”
安穗没再说一句话,转过身,朝着他指的方向狂奔。
她不要命的往前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一座又一座殿宇,两只鞋子跑掉了,脚底板被石子硌的麻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又一串血印子。
视线因为泪水变得模糊,安穗看不清前面的路,却始终不肯停下。
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久到安穗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才终于在前方隐隐约约看到了人群。
安穗跌跌撞撞跑到大殿前的空地时,那里正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空地中央那座被金色光芒笼罩的高台上。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披头散发、赤着脚、衣衫沾满污秽的女人。
安穗听见周围的欢呼声。
“太好了!妖孽终于伏诛了!”
“我们大越有救了!”
安穗对此完全无动于衷,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高台。
高台上,太虚法师站在法阵的中心,她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用金色灵力勾勒出的法阵,纹路复杂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法阵的正中央,无数根粗重的锁链,从边缘延伸出来,汇聚到中心。
但中心却是空的。
金色的锁链空空荡荡地悬在那里,只有上面残留的血迹证明那里曾经绑缚过什么。
那些血迹已经干涸了,在金光中正一点点的消散。
安穗的目光从锁链上移开,落在太虚法师的掌心。
那里有一团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人群还在欢呼。
“大师英明!”
“妖孽伏诛!”
一个小太监问旁边的人:“那就是狐妖的魂魄吧?”
“好像是。”
“法师应该很快就会将它消灭,这种祸害人世的妖,就该被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轮回!”
旁边的同伴用力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大快人心的表情。
安穗听着那些话,手指紧紧攥了起来,指甲嵌进掌心里,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她注视着那团光,看着它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孤独地浮着,那么小,那么弱,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安穗忽的就想起当初窝在床上,眯着眼不可一世的白色小狐狸。
想起它每次叼野味回来,被自己夸奖时,那明明一脸高傲,却不停摇动的尾巴。
想起他总爱靠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眯着眼,安安静静的晒太阳。
每当自己看向他时,他总会懒懒掀起眼皮回望她。
安穗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眼眶,无声的一滴滴砸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