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法师低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那团白色的荧光,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法阵是她亲手布下的,她非常清楚它的作用,只要有妖进入其中,只会有化为虚无这一个后果。
但这只九尾的魂魄竟然没有消散。
不仅如此,他的魂魄竟然是白色的。
太虚法师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妖族的魂魄,杀孽重的,魂魄应是黑色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而被天道定义为杀孽深重的时清让,却拥有着如此纯粹的魂魄。
白的像雪,没有一丝杂质。
太虚法师抬起一只手,指尖缓缓亮起金色的光芒。
只需要一瞬,这缕魂魄就会彻底消散,归于天地。
但她的手指却始终悬在那团白光上方没有落下。
人群还在欢呼。
他们在等着这缕魂魄被消灭,等着她为这场盛大的除妖仪式画上句号。
她轻轻叹口气,指节刚要落下。
“不要——”
忽然,一道声音,嘶哑,带着极强的穿透效果,直达太虚的耳畔。
太虚法师的手指顿住了。
“不要……求求您……大师不要……”
太虚偏过头,就见人群中冲出来一名少女。
她的头上没有任何的饰品,也没有发簪,就这么散乱的披着,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血渍还是泥土的什么东西。
衣衫满是污渍,赤着的脚踩过的青石板上全是血痕。
周围的欢呼声忽的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再次喜欢喧闹起来。
“这人是谁?”
“不要命了吗?”
“她在做什么?阻止法师对那妖孽的魂魄动手?”
“好像是大殷公主?”
“嘘,你不想要脑袋了吗?”
安穗对此却惘若未闻,眼里只有高台上那团快要消散的白光。
只是还不待她冲到高台下面,便被侍卫拦下。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安穗没有挣扎,她跪在那里,费力的仰着头,看着高台上的太虚法师。
“大师……不要……求求您不要……”
太虚法师垂下眼,她刚刚已经从众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身份。
大殷的亡国公主。
时清让想要护住的人。
太虚法师看着安穗,沉默了很久。
人群的骚动还在继续。
“大师怎么停下来了?”
“亡国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她不是妖邪吗?”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向后退了好几步,空出了安穗所在的位置。
“是啊,她不是应该跟这妖孽一起被处死吗?”
“难道大师是想将他们一并处死?”
太虚法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重新看向悬浮着的白色魂魄。
它似乎是闪了一下,光芒比之前也要亮上一些。
太虚法师从没想过有一天,一只妖会为了一个人做到此种地步。
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人会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替一只妖求情。
她缓缓收拢了手指,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消退。
太虚法师抬起头,看向了无穷的天际。
她已按照指示去消灭了他一次。
但即使是天道之力,也没能将他彻底消融。
那么留下他的魂魄,便也不算是违背了指示吧。
太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瓶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她将掌心的白光引入瓶中,塞上瓶塞,收进了袖口。
太虚冲目瞪口呆的太子淡淡道:“天道刚刚向贫道下了指示,这妖孽的魂魄祂另有处置。”
安穗跪在高台下,听见太虚法师的话,身体像一根被剪断了的弦,一瞬间软了下去。
太虚法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转过身,看向太子。
“此女并非妖邪。”
太虚法师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清清楚楚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道的指示,需将此女平安放出宫,否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脸上,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大越王室将有血光之灾。”
太子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一下子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咽了一口唾沫,磕巴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对身边的侍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给本宫赶出去啊!立刻!马上!”
安穗很快被侍卫从地上拉了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拖。
她的脚在地上拖着,脚底的血印在青石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太虚法师蹙起眉,再次开口:“太子殿下,指示是平安出宫。”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多说,太子却已经明白了。
他一脚踹向旁边的太监:“没听见大师的话吗?”
小太监赶紧爬起来,唯唯诺诺的应声,跑了下去。
安穗被丢在了宫墙外面的空地上。
一个小太监把一个包袱扔在她身边,呵斥道:“赶紧滚!不要在门口坐着!”
另一个被太子踹了一脚的小太监朝着安穗狠狠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宫门在面前缓缓合上。
安穗趴在地上,听着那声沉重的闷响,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微微仰起头,看向这个她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宫墙很高,高到看不见里面的殿宇楼阁,只能看见墙头上那些防盗的铁蒺藜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安穗抱着那个小包袱,在宫门口坐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站起身。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片没有根的枯叶。
她走过长街,穿过小巷,走过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宫外的世界。
脚底的血已经干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厚厚的痂,踩在地上不再感到疼痛。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身边也开始出现人影。
安穗被眼前的灯火晃了眼,轻轻眯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她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一串嬉笑打闹的孩童。
他们在注意到安穗后都诧异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便又开始各行其事。
这时,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呼呼地转着,小女孩咯咯地笑。
她的母亲在后面追她,嘴里不停的喊着“慢点跑,别摔了”,小女孩一听,跑得更快了,随后一头撞进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男人哈哈笑着抱起她,举过头顶转了个圈,小女孩惊喜的尖叫声回荡在热闹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