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太虚法师后面的话。
“他是九尾,”太虚法师看向安穗,“你要执意救他,除却用今生性命相换……”
“余下八世轮回,每一世,你皆要割舍一物。”
“或散尽金银,终生清贫拮据;或斩断亲缘,一世孑然无依;亦或是身染沉疴,情根尽断,福运全无……”
“整整九世,岁岁不得顺遂。”
太虚声音放轻了些:“这般苦楚轮回,你仍甘愿么?”
安穗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曾因各种原因布满伤痕,但如今却由于逆魂铃的作用,重新变得白皙如玉。
安穗定定看了一会儿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缕越来越淡的光团上。
“他的魂魄如果完全消失了的话,会怎样?”
太虚法师沉默了片刻:“彻底消散,永无轮回。”
安穗看着那缕几近透明的白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愿意。”
太虚法师执杯的手微微顿了下:“九世,你可想好了?”
安穗点了点头。
九世算什么?
比起他为了她甘愿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她只是付出九世而已。
脑中忽的浮现出时清让对她说“护你周全”时,那双深邃含情的眸。
后来,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安穗眼眶又止不住的红了,唇角却轻轻地弯了起来。
太虚法师看着面前这个跪坐着的少女,沉默了许久,终是感慨的叹了口气,没再问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点在了安穗的眉心。
很快,绿色的光斑从安穗体内被一点点牵引了出来,慢慢汇集成一枚小小的铃铛,通体碧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它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缓缓飘向了那团白光。
两缕光团交汇在一起的瞬间,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
太虚微微眯了眯眼睛,手中的法印不停,金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将两团光包裹在一起。
逆魂铃的灵力和时清让的残魂正一点一点地交织,缠绕,重组。
渐渐的,光芒越来越盛,形状也开始产生了变化,从一团模糊的光雾慢慢凝结出轮廓。
九条银白色的尾巴从光团中缓缓舒展,在院中随着风轻轻摆动。
然后是身体,雪白的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质。
只是这只狐狸比安穗曾经见过的要大得多,几乎占满了半个屋子,它蜷着身体,尾巴卷起,像是在沉睡。
安穗屏息注视着这一切,缓缓伸出手想摸摸他,却在抬起手的一瞬顿住。
她的手指已趋近透明,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斑。
安穗稍稍愣了愣,随即重新把透明的手放回膝盖上。
浮在空中的白狐很快产生了新的变化,身形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收拢,像一个正在苏醒的人慢慢舒展开身体。
随着时清让肉身的逐渐完整,安穗的身躯却开始变得破碎。
当男人的脸终于恢复了安穗记忆中的模样时,她早已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
只剩一双眼睛还固执的留在原地。
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他的面容。
眉骨,眼眸,鼻梁,嘴唇……
直到男人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安穗才似终于了却了心愿一般,弯起眼,化作一缕清风,随着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道观内忽然安静下来。
刺目的光芒收了回去,一枚小小的锦囊从空中落下,滚到太虚法师盘着的膝边。
太虚法师半阖着眼,沉默一瞬,将那枚锦囊与摆在小桌上的另一枚放在了一起。
半空中,悬浮着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时清让落回地面,狭长的凤眸轻轻动了动,环顾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目光有些涣散。
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会在此地。
半晌,他垂下眸,怔怔的盯着自己指尖那簇随意施展出来的,翠绿的火焰。
体内的妖力像潮水一样在他的经脉里奔涌,甚至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充沛。
他闭上眼,内视自己的丹田,那里似有似无的缠绕着一股本不属于他的灵力。
时清让猛的睁开眼,瞳孔骤缩。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时清让的视线落在了太虚法师身上,以及她面前摆放着的,两枚小小的锦囊。
有一枚是他亲手系在安穗腰间的。
时清让幽深的瞳孔瞬间变得赤红,一眨眼就出现在了太虚法师身前。
一把扼住太虚的喉咙,将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她呢?”
时清让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冰冷到了极点。
但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颤抖。
像是一个深陷深渊的人在祈求着什么。
太虚法师被时清让举在半空,呼吸变得不畅,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目光里含着残酷的真相。
时清让看着太虚的眼神,手忽然开始发抖。
不过片刻,手指便不听使唤般的松开了。
太虚法师稳稳地坐了回去。
时清让跌跌撞撞的向后退了几步,膝盖撞上桌子边缘,没有稳住,跌坐在了地上。
时清让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
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手指在地上慢慢地攥紧,指甲嵌进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低哑的不成样子。
“她……用什么换的?”
太虚法师放下茶杯,看着时清让的侧脸,有些不忍。但终是没有隐瞒,将一切都说与了他。
毕竟他有权知晓她都做了些什么。
“九世浮生。”
她说完,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时清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拉的过满了的弓,好像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太虚法师以为时清让已经接受了现实的时候。
他却忽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时清让缓缓来到太虚法师身前。
膝盖一点一点曲起,弯折,最终重重磕在地面上,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