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让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整个人伏在了地上。
银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
他一言未发,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
太虚法师看着时清让弯曲的脊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叹息。
“你应该知道,逆魂铃的作用只有一次,一旦生效,便不可逆转。”
“任何力量都无能为力。”
“就算是天道也不行。”
时清让咬了咬牙,却不肯动,徒劳的做着于事无补挣扎。
太虚本该转身离开的,话已至此,她没有义务再留在这里。
但她看着时清让跪在地上,固执的,近乎愚蠢的样子,脚下像生了根,半步也无法挪动。
沉默了片刻,太虚法师终于还是开口了。
“这一世,你救不了她。”
时清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你们的缘分,并不是不可以续上。”太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渺茫的希望。
时清让猛地抬起头。
双眸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点亮,拼了命的想要抓住。
他看着太虚法师,嘴唇微微颤着:“我要怎么做?”
太虚法师被这双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看着石柱上已经黯淡了的符文。
“你是九尾,生来便负有九世记忆。”
“你可凭借这九世的记忆,去换续前缘……”
“我——”
太虚法师转过头淡淡看了时清让一眼:“先听贫道说完。”
“余下的八世,在遇到她之前,你不会有前世的记忆,但与她重逢后,便会忆起与她的往昔。但你无法再干涉她的命运,插手她的人生,只能旁观,她不会与你有任何的瓜葛。”
“这是轮回因果,是她与逆魂铃做交易的代价,她的命数早已定下,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你若是强行搅局,只会让她魂飞魄散。”
时清让的手缓缓收紧。
太虚法师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这八世,在没有遇到她恢复记忆前,你不得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动心,一旦动心,前尘旧事便不会再想起。”
“从此两两相忘,形同陌路。”
“我曾听过见过无数人痴心此法,可从古至今,无一人成功过……”
时清让跪在那里,脑中回荡着太虚的话。
忽的扯了扯唇角,无权干涉,但,他至少可以陪着她,不是吗?
时清让哑着声音问:“我既无法与她有任何瓜葛,何谈再续前缘?”
太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你倒是抓得住重点,”她叹了口气,“九世轮回之后,第十世,你们会在命运的指引下重逢,不会再被逆魂铃所缚,也没有那些不可抗拒的因果阻隔。”
太虚停了下,看着时清让的眼睛:“但在遇到她之前,你依然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之前也有人这样做过,但仅仅过了几世,便在日复一日的轮回中忘却了初衷,动了心,结了姻,从此与那个人再无交集。”
时清让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抓起桌上的两枚锦囊,朝着太虚深深一揖。
“劳法师帮我收着,九世后……”
“再归还与我。”
“作为交换,我可将这一身骨肉献与法师。”
-
第一世,她散尽了金银,一生贫困。
时清让站在街角,看着安穗依依不舍的把最后一只银镯子递给了当铺的伙计。
他知道,那镯子是她母亲留下的,她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松了手。
出来的时候,安穗低着头,把几文钱攥在手心里,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一眼。
她死于那年冬天,冻死在了破庙的角落里。
他过去的时候,她蜷着身子,嘴角带笑。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那夜大雪漫天,他抱着她,在破庙里坐了一整晚,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第二世,她亲缘淡薄,一世孑然。
安穗失去父母的时候才九岁,村子里有人看她可怜,偶尔会稍作接济。
后来她大了一点,被远房亲戚为了几两银子,嫁给了本村的一个瘸子,那人待她很不好,动辄打骂。
安穗曾试图还手,可换来的只会是更残暴的毒打。
时清让站在门口,拳头攥出了血,却什么也不能做。
最终,那人在安穗嫁过去一年后便离世,生下的孩子也在三年后夭折。
她被全村人指责克死了所有人。
安穗无从辩驳,最后抱着孩子的尸体,自缢在了家中。
他轻轻将她的脸擦干净,帮她收了尸,葬在了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他在墓前坐了三天三夜,没有说一句话。
第三世,她身染沉疴,药石无医。
安穗从出生起就带着病,咳嗽,吐血,面黄肌瘦。
家里穷,为了能看得起大夫,父母整日奔波劳碌,年纪轻轻的却已满头白发。
安穗了能减轻他们的负担,总是笑着谎称自己已经好多了。
时清让只是站在她家旁边的那棵槐树下,听着她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剜在他的心上。
她死于一个秋天的傍晚,窗外的叶子正黄。
他站在树下,听见屋里传来哭声,闭上了眼。
第四世。
第五世。
……
第九世。
时清让站在安穗的墓碑前,缓缓蹲下身,用袖口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碑面上的灰尘。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唇角弯了起来。
“公主,”他的声音很轻,“就算下一世没有记忆,我也会找到你的。”
“等我。”
-
第十世。
时清让从小就生的好看,每次出门都会被夸“这孩子长大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少女的心。”
但只有时清让自己知道,他对身边的异性完全没有兴趣。
无论是可爱的,飒爽的,还是妩媚的,明艳的……
甚至连他自己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私生激的性取向不正常了。
直到那个夏天。
他退役后,搬了家。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搬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但好似就是很向往那里的生活。
搬家那天,他抱着箱子打开门的一瞬间,视线与对面站着的女人相撞。
他抱着纸箱的手猛的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只此一眼,他便已经沦陷。
(前世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