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她知道方天朔说的有道理。上海是个讲面子的地方，亲戚之间聊起来，新女婿住在哪里、出手大不大方，都是要被品评一番的。方天朔这是为她着想。
她心里一阵感动，没再说什么。
前台登记好了，给了两把钥匙。一间给方天朔和齐思薇，一间给张浩浩和李福远。
方天朔拿着钥匙，忽然摸了摸肚子。
"我有点饿。中午就吃了两个李福远带的肉包子，晚上就吃了一碗鸭血汤和两个烧饼。你饿不饿？"
齐思薇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有点。"
"那咱们下去一楼餐厅吃点东西。"
齐思薇犹豫了一下："要不问问李福远和张浩浩饿不饿？"
方天朔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只要有好吃的，他们永远是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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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餐厅还没关门，夜里十二点还有人在吃宵夜。灯光柔和，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墙上挂着油画。几桌客人在低声聊天，侍者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
四个人被领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方天朔翻了翻，一口气点了六个菜一个汤。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烫着齐耳短发，穿着饭店的制服。她拿着小本子记完菜名，犹豫了一下，礼貌地开口了。
"先生，四位客人的话，四菜一汤就足够了。我们的菜量比较大。"
方天朔头也不抬："就这些，上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天朔旁边正在研究菜单的李福远。李福远盯着菜单上某一页，目光炽热，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服务员没再劝，收了菜单，拿着写好的菜单转身往后厨走。
她走到服务台前面，把菜单递进后厨的窗口。旁边站着另一个服务员，三十来岁，也是烫发，画着淡妆，两个人并肩站在服务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用上海话嘀咕了起来。
"喂，侬晓得伐，四月初辰光，这三个男人来阿拉格搭吃过饭的。"
"侬一讲我想起来了。当时从吃相上看出来，老明显的乡毋宁。"
"乡毋宁是其次的。当时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是拆白党。骗了钞票来格搭大吃大喝的。"
年轻的那个伸长脖子朝方天朔那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侬看看，现在伊拉换汤不换药。开始冒充军人了。当中坐的那个相貌英俊的小生，是专门骗富家小姐的。上趟穿西装打领带，格趟穿军装，旁边两个穿军装的冒充警卫员，伊冒充首长。"
三十多岁的那个也偷偷朝那边瞄了一眼。
"旁边坐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被骗的富家千金吧。侬看伊颈上戴的翡翠，手上戴的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太可怜了。骗财又骗色。要不我过去偷偷提醒伊一下？"
三十多岁的服务员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侬勿要命啦！侬看看那两个穿军装的拆白党，腰上挂着手枪匣子！要是恼羞成怒，拔出枪来给侬胸口开两个窟窿。我也是目击证人，后头被伊拉报复，用麻袋装了扔到黄浦江里头。"
年轻服务员打了个哆嗦："别讲了别讲了，吓死人了。"
两个人缩在服务台后面，不敢再出声了。
这时候后厨的菜陆续端上来了。侍者把盘子一个一个摆到桌上。
两个服务员探着头偷偷看。
张浩浩和李福远果然不负众望。菜刚上齐，两个人的筷子就像两把铲子一样挥舞了起来。张浩浩夹菜的手速极快，左一筷子右一筷子，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李福远更绝，他的筷子稳准狠，瞄准了一块东西就绝不落空，嘴巴嚼动的频率跟节拍器一样匀。两个人吃得急头白脸，头都不抬。
方天朔和齐思薇坐在对面，倒是吃得斯文。方天朔不紧不慢地夹菜，齐思薇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拿餐巾擦一下嘴角。
两个服务员在服务台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轻的那个压低声音："侬看看，那两个穿军装的，典型的乡毋宁吃法。不过伊拉冒充军人就弗会穿帮了。在富家千金看来，格种吃法体现了军人的豪迈。可信度更加高了。"
三十多岁的那个缓缓点头："看起来格帮拆白党是越来越聪明了。"
她停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年轻服务员。
"我问侬。那个英俊小生来骗侬，侬会不会上当？"
年轻服务员翻了个白眼，嘴角弯了弯。
"伊能骗我啥？骗财，我一个服务员，也没财好骗。骗色的话……"
她拖长了尾音，眼睛朝方天朔的方向飘了一眼。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同时捂着嘴笑了出来，互相在肩膀上捶了一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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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上海国际饭店大堂。
前台一个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二十七八岁，穿着饭店的制服，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大堂里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昏暗的灯光。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角落里那座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电话忽然响了。
工作人员抹了把脸，提起精神，拿起话筒。
"您好，上海国际饭店前台。"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用英文夹着半生不熟的中文，压着火气投诉。工作人员听着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个房间号。
"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先向您道歉。我们马上派工作人员上去处理。"
他挂了电话，扭头看了看旁边那个更年轻的工作人员。小伙子二十出头，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
"小李，你去一趟1024房间，敲敲门，叫他们声音小一点。隔壁房间的客人投诉了。"
小李睁开眼，揉了揉脸，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进了电梯。